生命中有过的神奇又美好的事，它究竟好到了怎样一种程度，我现在知道了。

    原来是让人不知如何去想念。

    我牵着她的伞，她牵着我的手。

    我让她淋湿了，她把我给擦干。

    我第一次去到她家，和她妈妈打了照面。大概知道我不擅长应对长辈，施嘉直接领我进了房间，问我要不要洗个澡。

    我摇摇头。好累。

    “那吹个头发吧。”她说，我坐到椅子上。

    正打算接过吹风机，呼呼的声音已经从背后响了起来。

    我的头好像变成了一捧花，其中一束被她握进手里。

    修长的指节走过琴键，也抚过花瓣。

    我的头发，像是根根风筝的线，她把我整个人操纵起来了。

    我轻柔地想要挣脱，她顺从地模仿我逃离的轨迹，又将我拽回。

    奇怪，她只是为我吹头发而已。

    我有些憋不住笑，施嘉也笑了，很快静下来，说：“你这里有一道疤。”

    对，我那里有一道疤。我面无表情地说：“酷不酷。”

    施嘉先是愣住，接着笑得吹风机都开始打颤了，谴责的语气：“先笑啊。”

    热气一阵一阵往我脸上钻，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力气和心情在一起恢复，顿了顿，才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想洗澡了。”

    “去。”施嘉关了吹风机，笑着说。

    你比月亮先笑。

    莫名其妙，我心里闪过这句话，拿过施嘉给我准备的衣服，猫一样窜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出来，施嘉坐在一张矮脚的小圆桌前，上面放着一碗面，热气腾腾，她歪着头，手撑着脸看我。

    我也在小桌前坐下来，她将那碗面推近我，说：“你吃，我讲，好吗？”

    她是有话和我说。

    她要和我说话了。

    我欣然说：“好啊。”

    施嘉慢慢地问我：“初一的时候，我们因为一个蛋挞，吵架了，你还记得吗？”

    我刚要开口，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也有点红，说：“可不可以不要说话，你点头，或者摇头。”

    真新鲜。我乖乖点头。

    “那你记得吗？”

    点。

    “还有我放学被留堂，那天下雨，你感冒发烧，还是要陪我。你也记得吗？”

    点点。

    “上周，三班的男生，说我还有我妈妈的坏话，你听到后打了他一顿。记得吧？”

    点点点。不，摇。摇摇。

    施嘉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坏掉的小风扇？”

    当然不是喽。我说：“我打了他一顿没错，不过他说得是我，跟你没关系啊。”

    施嘉长久地盯着我，最后说：“可是我知道，他说得是我。那天他跟我表白，我没同意，然后他说……我妈没有男人，我跟着她，从小没见过男人，才……还说……”

    我低下头，咬断嘴里的面条，闷声：“他就是欠打。”

    夜风吹进来，施嘉磕磕绊绊地继续：“不过，我还想跟你说的是……也有很多人找过我妈，但那些人都是……都不是真心的，他们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施嘉重复了一遍，“我和妈妈，都不相信他们。”

    瞬间，我仿佛懂了。

    我问：“所以，你也不相信我？”

    “……不只是你。这样说，会让你觉得好受吗？”施嘉观察着我的表情，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对不起，我是觉得，你好像比较在意这个事。”

    我的确很在意，我把面吃完了。

    我非常在意。

    “我不知道你图什么，但你一开始就表现得热情，我就很……不安。”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我却好像是你不可替代的人。一想到这里，我很不安。对不起。”

    我明白施嘉在说什么，她不相信我。

    我有点失落，也有点开心，至少她愿意和我讲话，讲的还是真话。今晚她救了我，用一把伞。足够了。

    我要对她说，没关系，谢谢你，也对不起。

    施嘉是个真好的人，我真喜欢她。

    大概今晚过去，我们又是陌生人了。我有一时的脆弱，她有一时的心软，就像最开始，能够熟悉的原因也不过是，我有一时的冲动，她有一时的犹豫。

    我好想哭。要是我们都有个非常非常幸福、非常非常圆满的家庭就好了。

    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缺陷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施嘉微微向前塌了塌肩，歪头盯着我的眼睛，“就算我什么也没跟你说，分开之后，你还是对我很好。你都记得吧？”

    我不记得。我以后再记得。

    我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