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晨光熹微，城市上方垂着一片朦胧，天是清白色，远处有微红在云后呼之欲出。

    “云知。”

    云知刚蹑手蹑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床上传来微弱呼唤，她叹了口气，回身过去。

    揣崽揣了一年多，顾慎之终于是要生了，前天有要发动的迹象，被云知紧急送来医院，没想到，在医院住了两天，小崽子光是折磨，硬是不下来。

    回到床边，云知堪堪握住顾慎之的手，他便虚弱地问：“你要去哪？”

    孕晚期的顾慎之变得格外黏人，无论云知去哪都要跟着，住院后更是要云知时刻在他的视线中，一秒不在，就会焦虑不安。

    云知柔声说明：“我刚刚看你在睡，就想去和医生聊聊，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你止痛。”

    其实，去问也是白问，医生之前已说过，顾慎之体质与地球人不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顾慎之咬着唇摇头，攥着云知的手愈发收紧。他掌心布满细密的汗水，看样子，又是被疼醒的。他这几天只断断续续地浅眠了几个小时，休息时间短，产痛又极为耗费体力，两天时间瘦了一圈，云知的心都揪在一起。她俯身按下病床的升降按钮，将床头升起，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云知给他喂了些水和巧克力，陪他又捱了几个小时，午后时分，阵痛变得密集，监测指标达标，顾慎之被送入特制的产房，送上了产床。

    短短几分钟，他全身都被汗湿，黑发黏在苍白的颊边。云知替他擦了汗，站在旁边因无能为力而万分焦急。

    每一次宫缩都让顾慎之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他指节死死攥着床单，青筋暴起，喉咙里压抑着痛吟。

    “要不抓着我吧。”云知半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闻声，顾慎之顾不得任何，像溺水之人攥住浮木般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我在这，顾慎之，我在这……”云知一面哄着，一面用另一只手替他擦去不断滚落的冷汗。“能不能上止痛？”云知忍不住问医生。

    医生面面相觑，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样本，药物的副作用是未知的，云知也是急糊涂了，才会提出这样明知答案的问题。

    顾慎之推了推她的手，“不，不行……”

    出于对孩子的保护，他只能硬生生熬着这非人的剧痛，云知没什么能做，心急如焚，可她深知自己此时此刻不能自乱阵脚，顾慎之还需要她的安抚。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哄道：“快了，快了，就这一次，以后不生了，再坚持一下……”

    她不停地在他耳边低语安抚，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他被汗水浸透的面颊，不住地告诉他，她爱他，最爱他，只爱他。

    漫长的煎熬在傍晚霞光中终结，在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嘶喊之后，产房里爆发出一声响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哇——”

    声音穿透晚高峰的嘈杂，也抽走了顾慎之最后一丝力气。他瘫软在产床上，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湿透，喘了会，努力地想要抬头去看。

    云知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着，她凑在他耳边，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言喻的温柔：“顾慎之，我们有女儿啦。我们有女儿啦。”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清理好的婴儿抱过来。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红皮小猴子，闭着眼，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哭着，与人类婴儿基本无异，只是，光滑的脊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安静地蜷缩着两对极其迷你的半透明的小小触角。

    云知克制着难掩的喜悦与因太过珍视而生出的紧张，接过孩子，将她轻轻放在顾慎之敞开的胸前。

    肌肤相贴的瞬间，哭声戛然而止。她本能地在父亲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小脑袋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发出了满足的、细小的呼噜声，像只慵懒的幼猫。

    顾慎之低头看着，眼角溢出两滴泪水，晶莹的液体如琉璃，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晕。

    “云知……”他喃喃唤道。

    云知用指腹替他蹭去泪珠，嗓音安宁：“我们有新的家人了。”

    窗外的晚霞如同流火，穿透百叶窗缝隙，漫溢进产房之中，绚烂的光斑跳跃在相拥的三人身上，为他们的笑容镀上金红。

    长街川流不息，盛夏暖风不止，爱永不落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