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徐徐拂过丞相府不知名情绪，又穿过重重宫门，拭干承乾宫一角烛台上落下的泪。萧晚安猛然抬头瞥向窗外，才惊觉天色已晚，该睡咪咪了。

    “子夏。”他开口传唤，很快子夏就出现在他脚边。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也带上来责备：“几时了？”

    子夏揉着眼眶，跪着点头哈腰道：“回皇上，子时了。”

    萧晚安见他一副刚睡醒的模样，重重撂下御笔：“子时了为什么不提醒朕！”

    “这……皇上饶命！”子夏把头埋得很低，语气却没多恭敬。

    萧晚安抬手，子夏想求饶，很快就被卸了下巴，哦呀嘲哳说不出话。

    “皇上，如何处置。”来人是御林军副统领，姓卫皇，名很简单，单名一个“甲”，无字。虽然在御前活动，但也不能随意处置皇上的贴身太监。

    萧晚安起身闲适地伸了个懒腰，瞥了他一眼问道：“玩忽职守，按照宫规当如何？”

    卫皇甲跪地拱手道：“按照宫规，玩忽职守者，当处以三十大板，并驱逐出宫。但微臣以为，夏公公不但玩忽职守，还御前失仪，当御棍打死，以儆效尤。”

    “你倒是敢说。”萧晚安嗤笑，没看子夏哀求的眼神，摆了摆手：“就按你说的做。”

    “是。”卫皇甲招呼人动手，还没跪安就见萧晚安起身在其他宫人的服侍下离开，撂下一句：“母后说，晚睡长不高的！！！”

    子夏挣扎的动作愣住，卫皇甲还以为他先一步断气了，转头见他呆愣着瞪大眼睛，如鲠在喉。他拍了拍子夏的脸，子夏猛然抬头想说什么，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动作戛然而止，就那么如同尸体一般被御林军用一块破草席卷起来架了出去。

    卫皇甲望着他拖在地上的膝盖，愣在原地，眼中像是被传染般跟子夏一样震惊。

    晚睡，长不高的……

    “傻孩子，子时见月长不高！子时还不睡觉，就会有专门的牛头马面来偷走孩子们的身高，这样你长大了照样摘不到院里那棵桃树上的桃子！”

    “啊？！那怎么办呐！那我现在就睡！”

    屋里的灯灭了，醉酒偶然路过的沈则锡也回过神来，迎面撞见了同样来此的房光磊。

    “哦？丞相大人怎么在这？”沈则锡瞅了瞅他，又转头瞅了瞅刚刚熄灯的小院。不大不小，看上去应该只是个二进院，前面堂屋待客供祖宗，后面住人的那种。

    房光磊无语，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上前扶住他歪歪斜斜的身体：“这是乔度怀家。”

    “啊？！”沈则锡登时酒醒了大半，不由得走进，然后就把鼻梁怼到乔家院门挂着的大锁上了。

    房光磊无奈，揪住他的鼻子把他拽远了几步路：“这原来是乔老三住的，那孩子是乔老三的孙儿。”

    “乔老三还有个孙子？！”好了，沈则锡的酒彻底醒了。

    房光磊嫌弃地松开他的鼻子，甩了甩手道：“那姑娘是嫁了人的，一个菜市屠狗的。俩人生了个女儿，街坊邻居都喊她‘团团’。”

    “那……”沈则锡想问：户部怎么会没有记录？

    这个问题挺怪的，但又不算太离谱。

    说不定那男子本来就是在江湖上混的，根本就是个黑户？或者他可能是为了避点税，找了个借口假装死了，然后注销户口？也可能他就是有人故意安插在乔老三身边的，想通过乔老三接近乔度怀。反正大家都知道乔度怀有个妹夫，乔老三有个女婿，乔小娟有个丈夫，但官府却不知道。

    朝廷里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官员，就算家里妹妹结婚办得再热闹，也影响不到皇家的威严。看起来庞大的萧朝，就算有官员的亲戚结婚，再怎么张灯结彩也温暖不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这挺不正常的，但又挺正常的，地下官员有意欺上瞒下，他们再位高权重也不能手眼通天，不知道的海了去了。

    思及此，沈则锡摇了摇头：“……也罢。那你来这做什么？”

    风起云涌，乌云翻滚，遮住了本就朦胧、不太明亮的月光，使得夜色更加深沉。房光磊轻轻侧过头，目光与沈则锡那双难得一见的认真眼眸相撞。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那份意料之中的默契，以及刻意隐藏在深处的阴冷与狠厉。

    再回头望去，两人恰好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将整个京城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只见城中灯火通明，宛如点点繁星，绚烂的花灯与五彩斑斓的烟花交相辉映，仿佛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此时此刻，杜牧的那首讽刺唐玄宗的《过华清宫绝句》，用在眼前这番景象中，竟是如此贴切，细细品味之下，又不免心生感慨。

    杜牧当年以诗讽刺君臣奢靡成性，沉湎享乐，而如今，这番景象却讽刺的是世家大族荒唐专权，鱼肉百姓。历史的轮回，似乎总在上演着相似的悲剧。

    罢了，罢了……二人心中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