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嘴，听出一身鸡皮疙瘩，毕竟……出门前孟教官还指着席导的鼻子暴骂，这会儿突然变成别人嘴里甜甜的阿秋……还挺吓人的。

    抓鱼当然不可能一天全抓完，现在天热，鱼还能再长几天膘，等秋老虎过去，那才是抽干水田再一网打尽的好时候，不过水稻已经熟透，不能再等，今天就要下水打稻谷。

    金家几代人深耕稻谷，一时老的少的井然有序，割稻、束捆，汗水混着泥水，不一会儿便浑身湿透，金棠用脚踩着打谷机，哐当哐当声中草末飞舞，沾了她一身，大家哈哈笑，抓起一大把稻草抛去田垄上晒干。

    工序如此繁重，水稻要比玉米废人多了，一上午沈明绚累的直不起腰，还好金家没有贪多，只在这一处大田里放了鱼苗，其他都已排干水，粮食也妥善收入谷仓。

    正午时分，金棠挑起竹筐，里面堆起尖角的湿稻米，沉得压弯了扁担，她路过瘫坐在田边的沈明绚，停下脚步，语气还蛮轻松，“阿妹，走，咱快归家去，妈做了好吃的。”

    沈明绚抹汗，望了一眼还在田里的孟秋，眼睛眨巴几下，欲言又止。

    金棠笑：“阿秋让我们先走啦，她这就回。”

    “……”

    长官的强，真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强。

    .

    午饭就留在金家大院吃，从堂屋架出一张黄花梨方桌，只要拉开铰链就成了大圆桌。厨房烟火十足，不一会儿桌上摆上酸笋炒肉和清炒野菜，空出中间来等主角上场——一锅浇透酱和小米辣，咕嘟嘟沸腾的鱼火锅，汤面浮起一层金灿灿的油，是前些日子炸的鸡枞菌子。

    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鱼肚肉，鱼皮微黄，肉嫩而不散，绽开蒜瓣的纹理，进嘴就闷了一口鱼鲜，一点都不腥，浓郁的滋味落在舌后，反倒在酱香和辣味中，品出鱼肉本身的鲜甜。

    沈明绚睁大眼又嚼了嚼，没错，这么大的鲤鱼，竟然是甜的。

    在海滨长大的沈明绚很少吃河鱼，毕竟无论是商超预处理还是菜市场活杀，卖的都是养殖鱼，鱼个头不小，肉却又柴又涩，调料都遮盖不住土腥气，没想到来到青峨，异乡的河鲜美味倒是一样不落地享受了。

    手边盛着一小碗米酒，当下新米没成熟，也就金家大户还有余粮酿酒，不过再怎么节省，糯米早已吃完，剩下这些全是大米酒。

    大米出酒没有糯米那么甜，瓷勺挖起醪糟，米粒微微塌陷，淌出汁水，落在舌尖酒香扑鼻，后韵是略带果香的酸。

    饭桌上推杯换盏，明日就是中秋，讲究合家团圆，可如今一大家子稀稀落落，壮年人都已埋入黄土，年轻人青黄不接，最小的金豆连乳牙都没掉完，阿婆看了一圈，难免有些伤怀。

    从灾难中走来，谁也不容易，可又能怎么办，吞下这些苦，再痛的就不想了。

    就等新的生命，新的面孔，像恒古之时一次次涨潮，平静又坚定地涌上堤岸。

    “之前小月来，一边胳膊还吊着，就问怎么插秧苗子……可乖了，看着就心疼，”阿婆慈爱地看着席月，又转向沈明绚，“还好今年又来了个妹崽，你们之间有个帮衬，这就好……”

    “菩萨保佑，棠崽也回来了，”她眼睛微浊，仿佛望向很远的地方，古铜色的皮肤有很深的皱纹，泪很快就渗了进去，她不再多讲，“门关起来咱们好好过节，不想糟心事……来，都多吃点。”

    沈明绚不经意间瞥到金棠，大姑娘眼里幽深，许久才端起杯跟母亲轻碰，这才没让话掉到地上，瓷杯清脆一声，哨兵眯眼，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机锋。

    她机警地看了一圈，视线又落回席月这边，向导和她对视，轻笑一声，手指淡淡敲了下她的手背，摇摇头。

    好的，那就不管，沈小狗面上严肃，微微坐正。

    另一边老一辈还在关心孩子怎么吃，怎么睡，看这个瘦，那个憔悴的，如此点评一番，最后落下结语，“最好的还是阿秋，你们啊都要向阿秋学习。”

    孟教官拿起阿婆的碗来捞了鱼肚，一套动作四平八稳，“话是这么说，您老人家啊也别捧我，过完节，让小棠带您把牙拔了，整天拖着，也不给小辈做榜样。”

    阿婆砸吧一下烂了的两个大牙，嘀嘀咕咕，小声发表不满。

    “阿婆，”席月说，“那天给你说的吴医生，是孟秋在法兴的老战友，一定能给你治舒服，而且我看金豆的牙长歪了，也正好去正畸。”

    好家伙，怎么你一句我一句，把老的小的都安排了。

    金棠噗呲一声，大家哄笑，沈明绚眼睛亮亮的，笑得最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