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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满青草的这头跑向那一头。
老师让我们写“爱”,唰唰的笔尖落在作文纸上,我的字迹很潦草,但我至今仍记得十七岁时写了什么。
我说母爱是一道天国之门,轻轻叩击,能够得到天使般的关怀和圣洁的花束。
友爱是一双紧紧相握的手,只要用自己的温热去温暖他人,彼此都能够度过严酷的寒冬。
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我活到了十八岁。
仿佛不用经过生长,就从零岁来到了十八岁生日。我刚被护士从羊水里抱起来,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很大很精美的礼盒。
整个场地充斥着彩色,数不清的丝带和气球,周围站着我所有的朋友。
灿烂的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庞上,所有人都在催促我,赶快拆开礼物。
刚从羊水里睁开眼睛的我,终于想起,这是朋友们为我精心准备的成人礼物,好大的一个礼盒,里面仿佛装了很多宝物。
我跟着朋友一起笑,拉开捆住礼盒的丝带。方方正正的纸片塌陷下来,我的眼睛盯着礼物,礼物的眼睛也在盯着我。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我的眼睛能够将另一个物体看得如此清楚。
我看见了它的肢体,它的绒毛,它正在蠕动的双眼,它生长在背部黑色的丑陋的斑纹。我的成人礼物,一只巨大的白额高脚蛛。
高脚蛛弹跳到胸口上,我从椅子上滑落。
它受到了惊吓,爬上我的脖颈,我的手指抓住它长满绒毛镰刀般的足。我用尽全力甩出去,它死死贴住我的皮肤。
友爱是一双紧紧相握的手,我想起这句话。
朋友们正在尖叫,前俯后仰地笑,蜘蛛在身上爬来爬去,我蜷缩在地板上,弓得像只虾。
礼品店的彩色丝带从眼前喷涌而出,老板的美工刀咔擦咔擦,十七岁的我倚靠在柜子上看书。最好的朋友接过礼物,拉着我的手,说她好喜欢好感动好爱我。
直到蜘蛛爬上天花板,耳边的笑声消失了,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我才真正感受到痛苦。
理想主义从那一天开始衰落,朋友变成了很多只蜘蛛,每天晚上都会成群结队,趴在床边盯着我。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席卷了整个华国,父亲被裁员,母亲的事业跌入谷底。
两人争吵,打架,离婚,我因性格孤僻,从大学宿舍搬进郊区的出租屋。
我不可能对辛夷讲出全部,只是简要叙述了曾经被朋友捉弄过,然后进行总结。
“真正的礼物藏在另一个房间,但我还是不想原谅,因为蜘蛛太丑了。”
说到这里,我连忙替自己圆了一下场:“当然,辛夷老师跟蜘蛛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您很美丽。”
辛夷看着我,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显露出忧伤。
我移开视线,不敢看她。我实在没有那么自作多情,幻想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有钱人,会莫名其妙为我忧伤。
但是不得不承认,辛夷刚才的神情让我有些感动,仿佛她也害怕蜘蛛,在那一刻完全理解了我。
我正沉浸在感动里,辛夷突然把手机摆在了桌面上。
“你看看。”
我拿起手机,一张彩色老照片映入眼中。
上面印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面含微笑,姿容优雅,穿着一条蓝色芭蕾舞裙,站在层层叠叠的帷幕下。
这个人的眉眼,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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