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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个人,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在这世上创立了前所未有的大业。哪怕眼下汉家倾覆,他们的事迹仍足以光耀万代,连当今天子也不得不重视。这也是为什么你身为安乐公世子,哪怕一生碌碌无为,以后也能继承公爵的原因。”
刘羡的心中此时已卷起惊涛骇浪,他盯着沙盘上的字,双眼像灌了铅般无法移开。而陈寿仍然侃侃而谈,继续讲解道:
“所以你要记住,姓这个字本无意义,只因其继承自先祖,先祖的事迹便为你带来了意义与光彩。”
陈寿说到这,顿了顿,又手指刘备一行说:“尤其是你的曾祖刘备,他百折不挠,转战九州,历经数十春秋,终于在西川复国,四海谓之英雄。你身为他的嫡流,世人都会因此高看你一眼。相应的,你也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别给先祖抹黑才是。”
这是刘羡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祖辈的事迹,虽然陈寿在这一日并未展开讲述,但毫无疑问是他打开了一扇大门,可以自空白的悬崖中依稀窥见过去的辉煌道路。这让刘羡欣喜若狂,更忍不住在傍晚分别时问道:
“我先祖的这些事迹,老师又是从哪里看的呢?”
陈寿抚须笑道:“当然是从史书上来,等你再多识一些字句,我自然都会教你。”
但不知为何,在这一日过后,下一次的历史教授却有些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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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微弱的可能
此后的一年里,刘羡成长之快,直叫陈寿讶异。
他本以为刘羡刚刚发蒙,恐怕不甚好学,故而也打算应付了事。谁知无心的一句话后,刘羡便耽于书卷,日夜不辍。每日陈寿教给他的文字文章,他次日再来,总能倒背如流,陈寿只好再教他更多。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咸宁五年(279年)的正月,刘羡已经学会了《孝经》、《论语》、《尔雅》,也能独自一人读些《诗经》、《易经》、《中庸》了。
按理来说,陈寿早就按照承诺,教刘羡读《史记》、《汉书》。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后,陈寿不难发现,弟子对于历史是惊人的无知,个中缘由也不难理解:安乐公一家是亡国之后,无论是为了政治上避嫌,亦或是不愿论及伤心之事,都势必会对过去守口如瓶。
但自己该如何教导这位安乐公世子呢?陈寿犯了难,他害怕刘羡了解身世之后,会像如今的安乐公一样,对现状感到不满和苦闷;但他同时又明白,真相就像是夏夜的雷霆,突如其来时,一瞬之间便会摧毁所有寂静,令人无处躲藏。
有些困境是不得不面对的。但陈寿在没有想到一个好的方法前,将读史有关的内容一拖再拖。
这天上午,刘羡正在读诗,读到《黍离篇》时,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陈寿心中一动,突然叫住刘羡,问此句有何意。
刘羡沉吟片刻,说道:“初读之时,我以为是求爱不得,正如《关雎》、《蒹葭》两诗,但诗中却说的很明白,‘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明我还不理解原意,所以才误以为是作者求爱,但他到底在心忧什么,我也无从知晓。”
陈寿听了很满意,说:“你能有这番见解,说明已经入了诗歌之门了。”
“这句要与前面的诗句结合来看,这首诗的开头是‘彼黍离离,彼稷之苗’,黍与稷都是粮食,人无粮则死,国无粮则亡,所以国家又称为社稷,作者在黍与稷中忧心,实际上是在担忧国家命运。故而后面才会感叹,‘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苍天正是指代国家之意。也因为这首诗有这番忧国忧民之心,所以孔子才将其放在《王风》之首啊。”
“那他的忧心有用吗?”刘羡大体明白了这首诗的意思,但他此时还不了解诗歌的背景,也不知道历史的结局。
“这首诗歌大概写于周平王东迁洛阳之后,自那以后,周室王道衰微,最后在六百年前为秦昭襄王所灭。”陈寿缓缓陈述道,“而在这北邙山周遭,就有二十五座东周王陵。”
说到这,陈寿闪过一个念头:何不让刘羡去看看这些先秦古迹呢?见识到一些历史的厚重后,想必也能消除一些他的浮躁吧。
陈寿向刘羡问道:“想去看看吗?”
刘羡果然忙不迭的点头,光“六百年前”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就有神奇的魅力。
师徒两人放下书,手持竹杖,换上草履,继而花了一整天漫步在邙山山道之中。以往的往来中,刘羡其实经常能看见墓碑,但直到今日随陈寿攀爬,才发现邙山中竟埋葬有这么多的古冢,几乎每走百步,便能看见一个爬满了野草的荒丘。它们大多数已沦为蛇穴鼠窝,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红色的狐狸在荆棘间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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