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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刘羡吃了一惊,他不明白,追问道:“老师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急事,却是大事。”陈寿拿起昨天自己刚写的一张草稿,向刘羡晃了晃,他说:“你知道,我筹备写一部关于三国的史书,大约已有十多年了,《魏书》与《蜀书》,我已经完成了十之七八。”
“只有《吴书》,因为孙氏迟迟未灭,所以我也无从着手。”
“好在今年,国家终于一统,江东也纳入晋室,我也可以开始准备《吴书》的写作了。”陈寿顿了顿,对刘羡直说道:“守孝后,我打算南下一趟,去拜访荆、杨、广、交四州的大族,搜集一些史料文集。”
刘羡终于反应过来,他问:“老师要走了吗?我不能跟老师一起走吗?”还有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他实在不愿意待在家里。
陈寿微微摇头:“这一去山高水长,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夫人怎么会放心让你走呢?辟疾,你还是安心待在府中读书吧。”
看刘羡郁闷的脸色,陈寿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说:“也不要想太多,我也不是立刻就走。这些天,不是颇有些江东人搬到洛阳吗?我要去寻访一番,也好对南下做些准备,估计要一两月时间。我也会抽空给你找一个新老师的。”
“还有这些书,我很多也不便带走,等过些日子,我就寄放在你家里,你可以随意观看,但也要替我好好保管。”
“将来如果我老死了,这些书,我也就留给你了。”
听着老师絮絮叨叨的念叨,刘羡的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快三年下来,师徒两人也产生了浓厚的情感,陈寿没有子嗣,不知不觉间,也有些把刘羡当做自己的孩子了。而在刘羡看来,相比于残酷冷漠的刘恂,老师陈寿才更像是他的父亲。他实在不舍得老师离开,可刘羡也知道,对于老师来说,他人生最大的执念其实就是修出《三国志》,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他无法阻止,也不应该阻止。
于是他分外珍惜接下来这段和老师相处的时间,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还是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次日下午,陈寿就打点好行李书籍,雇了两辆马车,把草庐的书箱运到安乐公府前。刘羡早已把此事告知母亲,张希妙便一边让人清出一间厢房,一边和刘羡在门口等待。
陈寿抵达后,几人勉强寒暄一阵。如陈寿此前所言,他婉拒了在公府用膳的邀请,直接开始了对东吴人物的寻访。不过出乎刘羡意料,老师寻访的第一站,竟是公府对面的归命侯府。
这位亡国的江东国主,刘羡已见过两次了,虽算不上熟识,但印象却极其深刻。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孙皓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质,仿佛自己的父亲刘恂。刘羡不想接近,但又不忍不住想了解他的内心。
而得知老师打算拜访,刘羡的这个想法又萌发了出来。故而他祈求陈寿,想随老师旁听,陈寿思忖一番后,也觉得没什么弊端,就同意了这个请求。
很快,陈寿敲开归命侯府的大门,递了名牒上去后,没一会儿就有仆役过来引路。
可能因为都是张华监修的缘故,孙皓的宅邸与安乐公府布置相差无几,走过前院后的一个走廊,就来到待客的堂屋。
这时候,堂屋正面坐着孙皓,其右是夫人滕芳兰,其左是长子孙瑾。孙皓的表情冷静严肃,仿佛即将进行一次会战似的。大厅里,孙吴宗室们按辈分年龄坐在左右,周围围着一些从建业跟来的侍女,他们衣着华丽,态度殷勤。
孙皓在建业的时候,如果天气晴朗,其实也会像这样端坐在昭明宫,然后把窗户也打开。那样,钟山巍峨的身影映衬着玄武湖的波光,就会给宴会平添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而现在他端着酒盏,只能望着窗外的的桃树。
陈寿与刘羡入座后,刘羡忍不住上下打量孙皓,因为与上次谈话不同,此时孙皓的气质变了,两眼沉郁,嘴角轻抿,没有那种坚硬的刺人眼球的感觉。
孙皓也看了刘羡一眼,不由笑道:“你怎么也来了?是想尝尝江南的佳肴吗?”
刘羡好奇问道:“江南有什么佳肴?”
一旁的滕夫人笑了,她声音轻柔如柳絮,接道:“那可太多了,太湖的鲈鱼鲜甜,建业的菰菜爽口,丹阳的莼羹醇香,宣城的糯米软黏,钱塘的花雕醉人,岭南的甘蔗多汁,南昌的枇杷解暑……”她一口气报了一长串江南特产,听得刘羡心旷神怡,满口生津。还是陈寿拍了拍刘羡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陈寿将话题扯回来,对孙皓解释道:“辟疾是我的学生,今日我有幸拜见侯爷,便想着让孩子涨涨见识,还请侯爷见谅。”
“噢,在新朝治下,先生还愿为故主做事,了不起。”孙皓的眼神柔和了些,随即举杯自嘲说,“当年我在建业,多少人信誓旦旦,说要为国死节,结果王大军一到,一夜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老臣们,号称说要与我生死与共,如今也没有一个在我身边,更别说为我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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