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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等十几人坐在席上,皆目不转睛盯着他,好似头一次认识刘羡一般。

    这种种怪异之处,令刘羡浑身不适,险些以为是今日穿错了衣服。他暗想:莫非是暗地里的谋划被告发了?但刘羡自认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便坦然入席,问道:“荆州发生了何事?”

    司马和刘暾相互看了一眼,而后将桌上的奏表拿起来,令侍卫递给刘羡。

    至此,刘羡方才得知江夏复汉的事情。

    司马歆上呈第一封军报的时候,复汉军刚刚占领安陆,局势也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即使如此,此事也给朝廷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毕竟在此之前,自汉武帝时期开始,“代汉者当涂高”的图谶已经流传了三百年。人人都讨论过,到底是谁将取代大汉帝国。到汉季之时,名儒杜琼曾解读说:“魏者,阙也,门阙当高而涂,故代汉者魏也。”,也就是说,预言中代汉的“涂高”便是曹魏。

    后来晋文帝司马昭被封晋公,亦有应“涂高”之意。“晋者,明出地上,即日也。”天下事物莫有能高于日者,而日光又能遍涂万物。因此,代汉者亦可为晋。

    但无论这个“涂高”究竟是谁,图谶总归是应验了。因此,在大部分人心中,汉朝气数已尽,是上苍令它灭亡。无论他过去的历史有多么辉煌,如今也已经结束了。

    可谁会想到呢?在蜀汉灭亡四十年以后,竟然还会有人再打出汉室的旗帜,而且还不是在巴蜀,而是在江汉。须知在襄樊之战后,荆州脱离蜀汉统治已有八十年时光了。

    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在不可思议的同时感到惊惧。他们会恍然想起,自己虽然置身于名为晋朝的大业中,可汉室的痕迹却又无所不在,那些他们曾习以为常的一切:书写的文字、躬行的礼仪、取用的度量、背诵的经学、熟稔的历史,甚至他们现在身处的宫殿,都烙下了深深的汉朝印记。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问题:刘羡这个正统的汉室之后,到底有何等可怕的号召力。自然,在刘羡本人面前,也就无法维持原有的亲和态度了。

    由于此时的复汉军尚不算庞大,以司马歆的兵力似乎还能应对。众人也并没有就此展开论述太多,无非是通报了一番详情,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了刘羡的练兵上。但很明显,会议上有好几次,刘暾等人有话想说,但看了刘羡与司马一眼后,就又把话锋轻描淡写地转移过去。

    刘羡知道他们想说什么,这次司马招刘羡过来,其实是在讨论一事:到底该如何处置自己。

    虽然以刘羡如今的名声,没有人能够指责他,说他心怀祸乱,意图不轨。可有人公开打出了复汉旗号,刘羡的忠心与否便已不再重要。一旦复汉军遇到了刘羡,奉刘羡为主,谁能承担以后的后果呢?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智的人此时就会做出决定,应早些剥夺刘羡的军权。

    只是司马和刘羡毕竟已经共事了三年,期间一切顺遂,并没有什么龃龉。因此司马斟酌再三,没有第一时间做出这个决定。

    而开过这次会议后,刘羡回到家中,一个人面对孤灯,独坐良久。阿萝知道详情后,见他愁眉不展,安慰丈夫道:

    “长沙王殿下是个好人,和我们又是亲家,不至于如何为难你的。”

    刘羡经她一说,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政治上的事,还是不要做太多侥幸。”

    他去到内室拿了本《道德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诵读几遍,终于下定了决心。次日一早,便主动向朝廷上表。表示自己身体有疾,不能再处理政务,恳请辞去身上一切官职,在家中养病。同时,他推荐刘琨接任司隶校尉,嵇绍来接任卫将军。

    表文传到骠骑将军府,司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拿着文表,对上官巳等人说:“刘府君到底是位忠臣,知道自己避嫌,你们之前那些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原来,在那日会议之后,对如何处置刘羡一事,长沙王幕府私下里又进行了一次讨论。

    上官巳性情急躁,便直接劝谏司马说:“会上刘司隶一言不发,目光闪躲,这显然是生了二心了。殿下,您应该当机立断,立刻除去这个祸害!虽然会背负些许骂名,但为江山社稷考虑,总归是利大于害。”

    听此话语,其余人也多保持沉默,既不出声附和,也不表示反对。但潜在的意思,其实也是赞同除去刘羡。只有祖逖出言反对说:“国家纷乱杀良将,天下人将怎么看朝廷?到时候天下离心,怎么说利大于害?”

    司马本也不想处置刘羡,但身为国家辅政,他又深知政治的残酷,一旦做错,是容不得人反悔的。因此他来回权衡其中得失,试图找到一个最优解。此时收到了刘羡请辞的表文后,正好解决了他的顾虑,当即同意此请,给刘羡挂了个闲职,让他转任散骑常侍,打算等荆州的乱事结束以后,再重新将他启用。

    但结果正如前文所言,李辰拥立刘尼,势力竟然一发而不可收拾,大有席卷江南,横扫沔汉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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