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辰再醒来时终于见到尉迟诘那张满面虬须的脸，尉迟诘一激动竟泪眼婆娑起来，李元辰孱弱地闭目一笑，“尉迟尊使真是一点面子也不在乎。”尉迟诘吸了吸鼻子，“小兄弟，你为何搞成这幅模样？”李元辰笑容一凝，尉迟诘忙招呼女儿过来。

    小吉玛粉嫩的小嘴一张，跟小鱼儿在水中冒泡似的吐出一句软软糯糯的“塔哈”。果然，李元辰见了小吉玛又有了融融的笑意，他学梵文时曾泛观过西域各国的文字，懂一些粗浅的于阗文，便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尼姆？”

    小吉玛望了一眼父亲，又回望着李元辰，漂亮的眸子翕起来，下睑处显出两个可爱的眼轮，“吉玛~”“呀克西莫，吉玛。”小吉玛几乎高兴得手舞足蹈，羊皮小靴上的细铃发出悦耳的声音，也跟他问好，“呀克西莫。”

    尉迟诘宠溺地捋了捋女儿夹编着丝彩的小辫，怕她在跟前让李元辰劳神，便让侍女带她出去玩。吉玛朝李元辰挥了挥手，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李元辰的笑容渐渐散去，“尉迟大哥，我为何会在此处？”尉迟诘便将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你又如何会在沙泊子里？”李元辰边听边回忆，只记得那如垂云之幕的漫天黄沙，“我在去泠州的途中遇到了沙暴。”

    尉迟诘沉吟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为何……”李元辰见他欲言又止，“大哥但说无妨。”尉迟诘犹豫着道：“小兄弟，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李元辰不能将那些事情剖于人前，“元辰遭遇沙暴实属意外。”

    “前几日，达纳巫医说你了无求生之欲。”李元辰闻言神情一黯，当时确曾万念俱灰，但此一时彼一时，“元辰惭愧。”

    尉迟诘见他不愿细说，便也不再追问，只要他能振作起来，“赶紧把身体养好，马上就到我们的克诺孜节了，我带你好好玩一玩，散散心。”

    李元辰的脸上渐渐有了人色，不似先前那般形销骨立，也能起身缓步走一走了。侍女苏拉雅见她家公主移不开眼，心想这人如今的模样倒也不难看，但还是不及扎尔克精神，像飞驰在草原上的骏马一样。她调皮地伸手在阿依努尔眼前晃了晃，阿依努尔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诘哥哥说的‘公子世无双’。

    这些日子以来，李元辰首次出了宫殿。只见殿前绿草如茵，星星点点的花朵随心所欲地缀饰其间，洁白的凤凰石上用于阗文镌刻着‘明月宫’。李元辰抚着蝌蚪似的铭文，想起京城世子府里的皓月阁，竟恍如隔世。一时间，此前的种种怀疑、矛盾、痛苦也悉数涌上心头，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了。一团黑雾忽然笼罩在眼前，他踉跄了一下，浑身飘然，阿依努尔见状连忙扶住了他。待李元辰看清是阿依努尔，轻轻一避，“多谢公主，我不碍事。”

    这些日子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我不碍事’，阿依努尔心中失落，他想必是生性不喜劳烦别人，但其中亦有刻意与她撇清之意，无奈指了指前面池边的水台，“世子到台上歇一歇吧。”李元辰依言缓步往池边走去，一众侍女忙赶在头里，铺氊毯、陈果品、架提炉。

    池中的铜鹿探头饮水，斜睨的眸子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异常灵动，阿依努尔赛雪欺霜的面庞上，一双眼眸亦如鹿眼般晶莹剔透，“世子可是早有心仪之人？”

    从来不曾有人如此清晰地问过自己，李元辰竟不知如何作答。阿依努尔怕他对自己更加疏远，“我只是想告诉你，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你，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李元辰见她美艳绝伦，又率真烂漫，倒显得自己有失风度，“元辰一介凡夫俗子，公主高看了。元辰家中有一个与公主年龄相仿的……妹妹，公主如若不弃……”

    阿依努尔语笑嫣然，“我的哥哥多到十个手指都掰不过来，我可不想再多一个哥哥，我宁愿叫你世子。”李元辰不由赞叹她的落落大方，“公主天人之姿，理应得配天下英才。”

    两日后便是克诺孜节，每逢此节，于阗王族都会到草原上与民同乐，尉迟诘于公是宰相判官，于私是国主内侄，连日来忙前忙后不见踪影，正日一早才匆匆忙忙地赶来见李元辰。

    “小兄弟，待会你就坐我的车走，我手下的库什仂会一直陪着你，等我忙完就去找你。”李元辰怕给他添麻烦，“尉迟大哥不必费心，我自己随意走走即可。” 尉迟诘顿时一脸不高兴，“你再这样说就是打我的脸了！”李元辰只得微笑着颔首，“好，就依尉迟大哥。”

    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男女老少都换上了节日的盛装，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毡包上的五色经幡烈烈作响，在风中纠缠成流动的虹。炊烟袅袅升起，两个少女提着奶桶走向栓马桩。

    库什仂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意外讲的一口流利的汉话，面貌也几乎与汉人无异，一问果然祖辈是出关放牧的汉人。“公子是华朝哪里人？”李元辰信步而走，“益州，可曾听过？” 库什仂笑着摇了摇头，“从小听爷爷说到大的只有榆州、甘州。”“有机会可以回华朝看一看。” 一句平平无奇的话让库什仂心生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