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当众道破。

    牧族首领们轰然应和，镶着狼牙的皮甲撞得闷响。“宛太傅言之有理，新马政于我们十三部百害而无一利，若勒末河真被截流改道，那我们的草场岂不是要绿茵变黄沙了！”

    李元辰起身，不卑不亢道：“宛太傅此言有失偏颇，天马固然是不可得多的良驹，但追风骑的声名并非近年才起的。早年华朝应成侯率追风骑一月之内连夺塞北十一城，骑的可都是我华朝本土战马。至于元辰私入于阗实乃因意外遭遇沙暴为人所救，无关任何朝政。以宛太傅的睿智，岂会不知交远近攻之理。人心从来不可丈量，宛太傅若是想驳华朝的颜面来讨他国的欢心，只怕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世子这是指责老夫另有居心？老夫倒是听闻追风骑的重弩射程三百步，前几日他们的斥候到过勒末河畔。”宛太傅藏在银白眉骨下的瞳仁亮得骇人。

    李元辰忽然抓起玉盘中切肉的小刀，在镶嵌孔雀石的银案上划出蜿蜒曲线。

    “宛太傅请看！”银案之上赫然就是西域十六国星罗棋布的版图，“于阗北接西厥，南邻华朝，东望乌兹，西邻蕃离。”李元辰刀尖落在乌兹方位，“敢问如若乌兹发难，当他们的骑兵踏破晁关时，是西厥的驼队能救驾，还是蕃离的牦牛兵能勤王？”

    宛太傅冷冷一笑，“相比之下，华朝岂不是更加远水救不了近火？”

    “尉迟大人当年出使华朝，两国缔结邦邻永睦之盟。宛太傅可知追风骑在三国交界处有一个烽燧叫阗台，他们的斥候若到过勒末河畔，怕是乌兹有不明动向，宛太傅不妨派人去打探打探。”宛太傅将信将疑，他的女儿刚刚去年嫁于乌兹国主为妃，若是两国动了干戈，他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吉化将军堪堪入帐，“禀国主，这位小兄弟所言不假，五六日前末将率兵巡边，在勒末河畔偶遇华朝的斥候，他们给了我一张乌兹两个月以来的边境调兵动向，明面上看似正常换防，实则暗暗添派了两万驻军，本该运往北境的粮车也在驿站秘密转往东境。末将派人去打探过了，此举应该与乌兹新近上台的侯景大将军有关。”一番话让帐中之人顿时感到了危机，牧族十三部的首领更是面面相觑，毕竟在生死存亡面前钱财的诱惑就不难抵挡了。

    一番论辨陈词让李元辰虚乏无力，渐渐上涌的酒意又让他头昏脑涨，身上就像冰火两重天，却不得不强撑精神趁热打铁，“多谢吉化将军为我华朝正名。至于粟特扬言要将勒末河截流改道，也请各位牧族首领放心，非是不为，而是不能为。元辰自小向往山川湖海，奈何年幼时体弱，卧床的时候多，便翻阅了一些杂书。勒末河乃西域诸河的母亲河，史上也曾多次因争夺水源或意欲牵制他国而被人为改道，但改道之后常有水患，且不出一两年就会归流原道，只因勒末河的流向关乎山脉、地势、土壤，非人力所能改。”

    一直未发话的萨尔齐哈此时站起身来，朝李元辰举杯示意，“李世子果然是博学广闻、见微知著，本君敬佩！”李元辰只得再次举杯，“国主抬举元辰了。”

    “乌兹那里就请宛太傅从中斡旋，免得徒增不必要的误会。本君知道各位首领眼下对新马政颇有微词，但事涉家国兴亡之大计，牧族十三部向来深明大义，当年戎狄扣关之时，是牧族十三部连夜送粮送战马。如今我于阗求存不易，正好借新马政之由厉兵秣马。本王相信牧族十三部定能顾全大局，先国后家，于阗兵强马壮之时，自然忘不了牧族十三部的功劳。”一番话恩威并施，暂且安抚住了各牧族首领。

    宛太傅在朝多年，能伸能屈，况且乌兹的动向尚未探明，李元辰身份特殊，说不定会有出人意料的功用。“多谢李世子为我等排疑解惑，李世子既然机缘巧合来到于阗，不如就请多住些时日，更显于阗待客之道。”

    “父王！”一身红裙的阿依努尔蹁跹而入，宛如一抹绚丽的晚霞。草原上的女儿自由自惯了，没有这么多规矩，在座之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有时候阿依努尔倒比他父亲更讨巧些，几句娇言软语就能让这些糙汉‘不看僧面看佛面’，“各位叔叔伯伯都在呢！”盈盈眼波自李元辰身上流过，埋怨尉迟诘道：“尉迟哥哥来此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一番好找。”

    尉迟诘撅着胡子调侃道：“你当真是在找我吗？”少女的心事如难以掩藏的春日花蕾，过来人一看便知阿依努尔一腔心思都在李元辰身上，阿依努尔见众人神色不觉耳垂绯红，粉脸如桃花初绽，醉惹春风。

    萨尔齐哈见状不由心生一念，与宛太傅不谋而合，“宛太傅言之有理，那就请……”话音未落，就见李元辰蹙了眉身形不稳地去扶银案。一旁的尉迟诘忙撂了酒杯去扶他，“小兄弟……”李元辰眼眸微阖，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我怕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