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靖之在郑越驰营房前长跪不起，郑越驰满心烦躁，问帐下小兵，“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眼里还有没有军纪？”小兵不敢应，郑越驰倒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自言自语道：“该死的白匪，就自求多福吧！”继而气馁地往案前一坐，“把他给我叫进来！”小兵如遇大赦，赶忙去“请”顾靖之。

    好一阵，将属二人静默无言，郑越驰看他一无反顾的神情，都替他的膝盖鸣不平，清了清嗓子道：“你要回龙骧营也行，但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

    “靖之愿立军令状，生死无悔，若有意外绝不连累将军和云岭大营上下！” 郑越驰忽然冷了脸，“你把我郑某人看作何等样人？”踱了个来回才忿忿道：“你小子若敢胡来，可别怪本将军临阵撸你的职！” 顾靖之心中惭愧，“靖之不敢。”

    “不敢？”郑越驰哼了一声，“闯大牢、动私刑，还有你顾靖之不敢之事？”话到此处他忽然蹲下身来，悄声问：“本将军倒是好奇，你是如何忍住，没一剑杀了张振骞的？”顾靖之默然，郑越驰烦乱地挥了下手，“退下吧！”

    顾靖之收拾着任柱生前的物件，忽然发现他对任柱知之甚少，平素都是他在照顾他，看似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甚至胜过他自已留在这世间的痕迹。

    粗糙的草纸上有他弯弯扭扭的字迹，与其说是字倒不如说是画。他一张一张认真地看，一个极丑的‘顾’字蓦然印入眼帘，他蹙了眉忍住眼底的酸涩继续往下翻，几乎连成一片的“靖”，仿佛能看到他用全身的劲在写的“之”，可他没教过他们这三个字。

    回到龙骧营后，顾靖之发了狠似的日日带兵巡边，但凡落到他手上的，不管是白匪还是羌军的游勇散兵，无一不被猎杀，听说其中一个还是替他老爹来犒军的封疆大吏之子，原想着来个锦上添花，不料却搭上了性命，搞得对面人心惶惶，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个把月，郑越驰见顾靖之除了沉默寡言，也渐渐恢复平常，便放下心来，虽然他知道他内心的那道伤时不时会抽痛一下。

    荒如泠州，也会有山花烂漫之时，不知名的花朵开得恣意张扬，像是一场生命的欢狂，但有些人却再也看不到了，任柱如此，林老前辈亦是。两日前，明扬飞鸽传书，林老前辈身死容亲王府。

    山岗上，乱石堆砌的坟茔前，山风卷着顾靖之玄色的衣袍。烈酒入喉，像吞了把烧红的铁砂。倾洒的酒液湿透了衣襟，却难凉胸中那团暗火。粗陶酒坛一磕，酒香漫过青石碑，碑上的字是他亲手所刻，一锤锤铁钎震得他虎口发麻，‘任柱’二字渐渐明晰，他悲从中来，一锤砸落在手上，痛彻心扉。

    李初妍的绣鞋踏断枯枝时，顾靖之肩头猛地绷紧，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来者是谁，这屡暗香半年来总在午夜梦回时萦绕鼻尖，如故人轻语，温存于心??，他以为这般温存再不复得。

    “任柱哥……因何而死？”李初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活生生一个人如何就成了冷冰冰一块碑。顾靖之听见她喉间压抑的哽咽，垂眸声涩道：“为救我而死。”

    李初妍心惊不已，一步踏在溜滑的枯叶上身形一斜，顾靖之一把扶住了她。她抓着他的臂膀，顾不得其他，“又有谁要杀你？”顾靖之心中一软，柔声道：“你别急，我没事。白匪、羌贼蛇鼠一窝，难成气候。”李初妍猛然省起当日忽略了一件事，如若张振骞是受父王指使，那父王跟羌笃……一阵山风拂过，她不禁冷汗微凛。顾靖之见她神色有异，“怎么了？”李初妍避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顾靖之细细端详着她，一身淡雅素净的缟羽色襦裙，未着钗环，绣鞋之上还沾了泥尘，不禁心疑她堂堂亲王府的郡主为何这般‘潦草’，“你又……私自出行？”李初妍省神，避重就轻道：“我带了侍卫。”可她没说自己是如何逼着芷聆阁的亲随侍卫才出来的，侍卫们不敢声张，更不敢放她孤身出行，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得冒着被王爷责罚的风险一路跟随。

    顾靖之猜也能猜到几分，无奈一叹，“你为何而来？”李初妍沉默了片刻，悠悠道：“你会灭我容亲王府的门吗？”顾靖之心头骇然一震，说她亲口说出那几个字，他的心如被撕裂一般，“你父王还是你兄长跟你说的？”

    李初妍面有痛色，“我兄长果然是来找你的。”顾靖之不解，“你兄长来泠州了？”李初妍之前在母亲面前极力隐忍，此时几乎落下泪来，“他在来泠州的路上遭遇沙暴，如今音讯全无。”忍了忍又道：“母妃说母子连心，她相信兄长一定还在人世。”

    顾靖之不由一怔，李元辰若非容亲王世子，兴许会是他的挚友。“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的事？”“四月初三，二哥哥说是在康元到泠州的途中。”顾靖之黯然，以容亲王府的势力，这么久都没消息……

    “你来也是为找你兄长？”李初妍摇了摇头，“二哥哥都带人找到于阗边境了。” 于阗？顾靖之心中一动，只是当着李初妍，不忍再给她渺茫的希望。“那你此来……”

    李初妍退开一步，紧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