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辰先去了塔林，天育寺开立二百余年，寺中历代高僧皆葬于此，亦葬有云游至此的行脚僧，是以佛塔林立，形制不一。

    晨钟声声悠远庄重，僧侣们绕着一座密檐式的佛塔诵经，梵音低沉而神圣。水磨青砖的塔身上仰莲朵朵，佛陀结印趺坐，垂目视众生。

    李元辰默诵经文，拈香而祭，心中感念音容，想起少时玄智大师曾对他说“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年少懵懂，如今虽晓满则溢，全则缺，必仍有诸般执念，难离、难舍、难断。

    祭礼毕，一名浓眉大眼的年青僧人朝他施了一礼，李元辰会意，便随他一路往禅房去。天育寺香火旺盛，常有香客寄宿寺中，亦有俗家清修子弟不时到寺中小住，禅房依山而建，分列寺院两侧。僧人将他带到半山腰上的一间禅房前，“世子请。”李元辰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多谢空明师兄。” 空明比他年长几岁，是个孤儿，从小在寺中长大，他幼时寄养寺中多半时间便是跟着空明，空明微笑着颔首而去。

    李元辰留了侍卫守在门外，独自一人入内。顾靖之藏身于李元辰车舆来寺，又由空明接引，已在房中等候，诚挚道：“多谢世子。”李元辰举手制止，“你我总算有旧，无论我父王如何，我都不愿见你有何闪失，更不愿见你在容亲王府有何闪失，况且我也并非全然为你。”顾靖之郑重道：“无论世子因何救我，我都不可不谢。”

    “此事就此揭过，我就当你从未来过。至于妍儿……她说你厌恶的是‘李初妍’，我虽不知顾李两家有何宿隙，但你即已打定主意就不该□□四覆，再让她起心动念，徒增伤心。”

    她冰雪聪明，岂是轻易能瞒得过的？顾靖之黯然道：“是我一时意乱情迷，今后不会了。”

    李元辰想问他顾李两家究竟有何宿隙，又怕牵出他父王更多隐秘，终究只道：“即如此，你养一养伤就自行离去吧。”

    李初妍在栖迟居侯了半日，好不容易等到李元辰回来，急不可待道：“兄长将他送去了何处？”李元辰已是疲累至极，本欲回卧房休息，但见桌上的膳食未曾动过，就想陪着妹妹用一些。

    兄妹俩各怀心事，李初妍夹了一箸茭笋香油鳝丝，却是食不知味，李元辰到底不忍心骗她，“他在天育寺。”李初妍撂下牙箸就要走。

    “他不会再见你。”李初妍哂然一笑，“来见我的是他，不见我的也是他，难不成事事都由他说了算？！”

    顾靖之又给伤口上了一次药，正打算换上自己的衣裳就离开，忽听有人敲门，“谁？”

    无人应答，又敲了几下门。李元辰临去之前特意交待过，除了空明会来给他送餐食，不会有人打搅他。顾靖之暗叹一声，“回去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门外之人平心静气道：“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如有再见之日，也让我拒你一次。”

    他如何能忘，这就像一个令他永世不得翻身的诅咒，又像一句吉凶早已分明的谶语，如今终于要应验了吗？顾靖之讷讷地开门，门外的李初妍身着藕合色的合领对襟裙袄，正是两人泠州分别那日所穿。身旁还有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佩剑女子，眉眼颇有几分英气，又有着恰如其分的端丽。

    原来是李初妍昨日才来寺中进过香，为了不让人起疑，借道晋远将军府邀了纪娴贞“出游”，纪娴贞半道得知来拢去脉，二话不说就陪了李初妍同来。

    李初妍微避着顾靖之，端出几分骄矜侧身入内。纪娴贞紧随其后，一脚迈入才觉似有不妥，就凶巴巴地警告顾靖之，“你若敢欺负妍儿，可别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饶是顾靖之心事重重亦不觉莞尔，冲她点了点头，才轻轻掩上了门。纪娴贞不由一愣，他不该也撂句狠话吗？

    李初妍在他回身之际目光一错瞥向别处，心中却忍不住想，他果真清减了许多，是为她‘衣带渐宽’吗？

    “昨日是我一时莽撞，让你徒增烦扰。”顾靖之表着歉意，却掩不住眼中的炙热，甚至是贪婪，恨不能将她的模样融入自己的骨血里，以慰余生之思。

    李初妍在他的目光中沉沦，忘了她的骄矜，忘了她的颜面。见他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孝麻来，惊诧道：“你为谁服丧？”

    顾靖之怔怔垂眸自视，“我祖母过世了。”李初妍心中一颤，“几时的事？”老人家是她唯一见过的他的亲人，虽只一面之缘，但足以让人感受到她的风趣与豁达，身子也颇为硬朗，她以为这样的老人家该长命百岁才是。

    顾靖之抬手将孝麻掖入衣领，低声道：“三月初二。”在流云山庄，看他与老太太祖孙情深，重孝守丧定是伤心又劳身，难怪他身形消瘦，怜惜之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怅惘浮上心头。

    “老人家往生极乐，你节哀顺便。”忽又想到，“那你此时该在家中守孝才是。”

    “我父亲说墨绖从戎，所以让我返回泠州。”“那你为何出现容亲王府？可是与我父王有关？”顾靖之想起她曾说：‘没有万不得已，你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