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尤其是对于死亡。

    他亲眼见过太多死人，也亲眼见过苏少英的死亡。

    在那珠光宝气的阁楼里，苏少英倒在西门吹雪的剑下，年轻的生命和未尽的剑道一同戛然而止。他甚至还为此唏嘘过，为这个本可有为的年轻人。

    所以，当他在这个江南小镇的蒙蒙细雨中，看到那个撑着油纸伞、安然走过石桥的青衫少年时，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那面容，那身形，分明就是已死的苏少英！

    陆小凤甚至用力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仿佛想通过这个熟悉的动作来确认自己神志清醒。

    可那人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走越近，

    易容？

    这个念头瞬间划过陆小凤的脑海。

    但对方选择假扮一个已死之人，目的何在？

    “苏少英”逐渐走近，陆小凤看清了他额角一道绝不属于苏少英的疤痕，以及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昔日挑战西门吹雪时的紧张、骄傲与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就像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场。

    就在陆小凤愣神的刹那，“苏少英”的目光也扫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没有惊愕，没有讶异，他竟对着陆小凤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脚步不停，径直与陆小凤擦肩而过，走入人群，青衫背影很快模糊在江南的烟雨里。

    陆小凤僵在原地，手里的酒壶忘了举起，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浑然不觉。

    陆小凤嗅到了一种味道，一种比任何阴谋、任何仇杀都更诡异、更不祥的味道。

    他猛地转身，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滑落，冰凉刺骨。他盯着那青衫身影消失的方向，但人群熙攘，哪里还有“苏少英”的踪影？

    他不是个会轻易放任谜题从眼前溜走的人。

    陆小凤的身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融入了雨幕和人群。

    “苏少英”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悠闲，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似乎对这座小镇颇为熟悉，穿过几条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在一家茶馆前停下，目光扫过门口悬挂的价目牌。

    接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窄街。

    却见窄街旁一扇不起眼的木窗猛地炸开，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鹰，直扑“苏少英”。

    那人手中一对弯刀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招式狠辣，直奔要害。

    “苏少英”身形一扭，持伞的右手手腕一抖，油纸伞合拢，伞尖如剑，反手便是一刺！

    陆小凤看得分明，这的的确确是峨眉的武功。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这反击如此迅捷，急忙变招格挡。

    “苏少英”随手将油纸伞扔到一旁，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陆小凤藏在巷口的阴影里，看得心惊。

    “苏少英”剑法的一招一式，陆小凤都认得，可现在在“苏少英”手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最终，“苏少英”的剑戳穿了偷袭者的喉骨。

    他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随意地撕下死者一块衣角，草草包扎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捡起地上的油纸伞，重新撑开，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朝着窄街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

    陆小凤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依旧。

    他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苏少英”出手时凌厉的余韵。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起地上的尸体，试图找出能表明身份的线索，却一无所获。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只为追杀“苏少英”而来。

    而“苏少英”……

    他使的确实是峨眉的招式，但绝不是陆小凤认识的那个峨眉弟子。

    如果这是易容，为何要选一个死人？如此精湛的易容，又为何要装的如此不尽心？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苏少英”消失的窄街深处。

    陆小凤身形一晃，便已掠过巷墙，几个起落间，他已置身于城南较为繁华的街市。

    陆小凤信步走上连接两岸的石桥，桥下河水因雨水而略显浑浊。

    他刚从一个卖蓑衣的老翁口中得知，这几日城南确实不太平，江湖人斗殴频发，死了几人，官府都以寻常仇杀结案。

    他正思索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年轻的捕快，正从桥下不紧不慢地走来。

    陆小凤的目光首先落在对方那身略显宽大的公服上，随即他注意到了对方走路的姿态，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控制的非常精准，是一个高手。

    对方目光扫视街面，那目光与其说是在搜寻小偷小摸，不如说是在寻找猎物。

    这不像是个新捕快该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