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叶修下楼以后，江重坐在那张低矮的小床上，一束银白的月光从后面墙上的小窗打进来，照进床前一小块空地，衬得屋里更昏暗，也更封闭。很像她在墨脱庙里那间房间。

    倒是很适合睡觉和思考。

    江重默默盯着床头用烟盒搭起来的烟灰缸，里面是满满的烟蒂。

    床头柜这种高级家具是没有的，一张床腿生了锈的小床虽然上了年头，但是床上整理的挺干净，灰色的被子叠在床尾，床单也是灰色的，中间有个睡出来的凹陷。

    鬼使神差的，江重躺在那处凹陷上。

    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江重躺在那张小床上，耳朵里传来楼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叫骂声，喊网管拿泡面和饮料的声音。

    叶修含糊“哎”了一声答应，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显得很不起眼，江重还是捕捉到他起身打开冰柜，往吸烟区跑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江重在脑子里打了自己一下。

    明明他们应该毫无关系了，从三年前断绝所有联系，她不顾一切离开的时候。

    时间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还是笑着看着她，非要拉着她打荣耀。不过之前是在嘉世，现在变成了网吧网管了。

    江重翻了个身，抬头盯着那扇破旧的小窗。

    闭上眼，世界突然变成了一片猩红色。张牙舞爪，咄咄逼人。

    既然决定要分离，那你为什么又重新出现在这？

    你知道你们不是一类人，他是普通人，有自己的人生，你除了灾祸什么都没有。

    他都说了不需要你帮忙解决嘉世的问题，你还有什么脸留在这里？还睡他的房间他的床？

    你们已经毫无关系了，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的。

    三年了，你还是不长记性吗？提心吊胆的日子你还要让他过？你配吗？

    你再装也没有办法变成普通人的，你的手上，心里都是血。你不配。

    江重翻来覆去地翻身，头疼欲裂，脑海里一张张嘴无声质问。

    她眼圈通红，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楼下吧台，叶修无知无觉楼上的人心理活动，三两步发挥了仅剩的那点运动能力，飞速跑回吧台，两台电脑上暗夜猫妖的副本还在进行。

    主电脑上却不是君莫笑，而是一个刚转成剑客的女号，身上是刚出炉还热乎的蓝装。

    叶修同时操作两台电脑，屏幕里暗夜猫妖的副本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他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键盘上，动作娴熟的放着技能。

    不打记录，不用带队，实在是没有难度。当然这些全加上也没有难度。叶修罕见地对着荣耀放空了神。

    一切都不太真实。

    不管是从嘉世离开，坐在这家小网吧当夜班网管，还是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居然突然出现质问他为什么退役，还搞到了嘉世一堆他都搞不来的内部资料。

    简直是苏沐橙都懒得看的狗血降智电视剧剧情。

    叶修慢慢吸了一口烟。

    屏幕里那个二十五级的女剑客提着一把青色的剑待机，剑尖对着前方的山川，身姿飒的一批。

    剑是他刚打本爆出来的，算是这个等级很好的蓝装了。顶着个多年前的老ID：山河几重。真的不能再真了。

    饶是脑子灵光的叶修这会也得静下来思考，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要复合？也不像。更像是突然听见他退役的消息要来看看他。可是理由是什么呢？还喜欢他？

    叶修忍不住被自己逗笑，垂下头，又吸了口烟。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历历在目。

    那天之前两个人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是叶修越来越单方面分享的，对面的消息回复越来越不频繁。见面也越来越少。

    其实叶修早就意识到大厦欲崩塌的关系，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叶秋和嘉世的关系一样。

    IP显示几乎是天天都在变化，有时候是北京，有时候是广西，大多数时候都是未知。唯独没有浙江。

    晚上七点，一个一身黑的女孩背着一个厚匣子，面色晦暗，出现在嘉世附近一条街的路灯下。后面是他们经常去的小饭馆，旁边还有宾馆。

    灯光昏暗，她的衣角融进了阴影里，叶修还是看清了她穿了件冲锋衣，那双装着他的眼里是七分坚决，一分冷漠，和两分绝望。像失去了所有生机，变成一潭死水，黑色的火焰烧了她全身。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说：“挺酷啊一身黑。等久了吗？我们去吃饭。”

    她那双让人心悸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叶修，我要走了。”

    “去哪？”

    “很多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叶修表情平淡，指尖的烟掉了一地。他迅速反应过来，拉她的手腕，要进饭馆。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