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因未收到巡逻鼠道的人的回报，发现城中大批百姓从鼠道逃走，宋钰要是有些能耐，可以审问出报信的暗号，还能再多撑一天，再久便是奢望了。

    清河孤立无援，粮草不济，军心“涣散”，贼军此次能在大越北境肆虐，便是借了大越内乱杨玥无暇北顾的天时地利，一旦杨玥从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皇子反叛中腾出手来，以雷霆之势扫荡北境，贼军和这群打秋风的蕞尔小国捞到的也都得吐回去。

    所以明知围困三个月，等城中粮草耗尽一举攻城损失最小，贼军也等不起，损兵折将也务求速战速决。

    这些，都是江狐狸在去湖心亭的路上教她的。

    他恨不得把所知所悟所感的时局政事，用一张能拓印学识的符纸，全拍进她脑子里，她于政事不算敏感，可听了一耳朵的各国局势和大越内忧，有了些别的想法。

    她半哄半骗，将火盆勾到了他脚下，又拿来一床衾被递给他：“累了就先趴一会，我去写封信，我写完信就睡。”

    她多久没合眼，他便跟着操劳了多久，似曾相识的局面和处境，让他不敢闭眼，生怕再度睁眼，又将落得一身孤伶。

    脚下的火盆散发出融融暖意，见她当真铺开信纸，提笔沉吟，倦意上涌，他枕着午后那段近乎窃来的时光，在她打好腹稿下笔时，眼前的倩影模糊成一团越来越大的影子。

    火光烘在他好看的面容上，清隽雅逸，是让人极其舒服的五官，确认案几上的人呼吸绵长后，她拿着写好的信，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钻了出去，晚冬的夜晚，依然冷得刺骨，她哆嗦了几下，憋回一个喷嚏，维持着做贼心虚的姿势溜出了营地。

    何老十早已带领兄弟等在营地外，见了她目光灼灼，直接说道：“头儿，我们商量过了，大家伙听不了那拿鼻孔看人的娘们的军令，跟着你大家安心。”

    冬山先下鼠道开路，红缨的队伍在其间护送，义军殿后，听从宋钰调遣。

    贼军新丧，他们可都恨透了城里的人，留在城内，九死一生，就连她也是在赌，赌南梧公主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她要用她的命，去交换剩下无力泅水逃走的老弱妇孺的命。

    可这里头，不能有饮过他们战友血的军人。

    这十岁孩童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们怎会不知？

    她眼角微涩，不提军令如山的大道理，他们一路杀来，是因情义相互扶持，建立起交付后背的信任。

    对着第九营的弟兄，她喑哑道：“既然当我是你们的头儿，就给我去宛江，去和家人团聚，就算死也给我死在战场上！折在这里算什么本事？更何况举城投降，你们留下也发挥不了用武之地。”

    这群汉子绷着脸，最重情义的眼尾早就泛酸，不再看她，她一想到这群人出去后，可能因为和她的牵扯，沦为朝堂争斗的棋子，没来由得腾出一股杀气，关在营地的山兽本蜷缩在梦乡里，感受到了威压，纷纷睁眼，背毛倒竖。

    她冷声道：“都给我好好活着！我也会好好活着，别为了一时义气不惜命。”

    “今后的路再难走，也给我咬牙坚持下去！恪守本心，记住你们是为了守护，才提起的这把刀，出去之后想继续从军的，就好好跟着杨将军，赚军功，保护家人，再有能力者，升了军衔就当好将领，在其位谋其政，再有余力者，可护佑一方百姓，不让百姓再去遭罪受苦。”

    冷风拂过她额间碎发，还是午后那身浅蓝衣裙，嵌在腰间的朱玉摇曳，比起利落洒脱的戎装，她更爱衣裙。

    这段时日，偶尔午夜梦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凉薄卑劣的人，是怎么有了为国为民这种与本性八竿子打不到的崇高理想的。

    她一路都是被推着前进，大抵真的是有了这份能耐，便生出这般救人于水火的心思，亦或是这一路上她得到了足够多柔软的善良与支撑，所以她也能举着萤光照亮世人。

    ....

    宋钰在陋巷入口处抱臂而立，面目沉肃，身上的血腥味犹在，未披甲，仅腰间悬刀，一些想偷鸡摸狗的人看见这座杀神，立马熄了心思。

    马蹄踏破死寂，宋钰淡淡瞥了一眼来人，上午被她身边的男人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以为她前来耍威风，趁她翻身下马的间隙，宋钰下意识地便想抢占话语先机：“此次战乱，你说是妘氏狼子野心趁机谋反，还是新政不力，官逼民反呢？”

    阿乔默了一瞬，宋钰陡然提声道：“他沈宜之还是好好想想，若是苟活，如何披枷带锁入京谢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