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傍晚，天上还挂着暧昧的红云，锦绣阁就开始掌灯了。

    今夜是牙婆们和闺馆借锦绣阁的场子，办“赏马宴”的大日子。

    赏马赏的是牙婆和闺馆们调教的瘦马。瘦马，是牙婆们挑选资质好的小丫头，悉心培养后专卖给富商权贵们做妾或者玩乐的姑娘。近些年扬州养马成风，各个牙婆和闺馆都说自家养马功夫深，谁也不服谁。于是每年春末，他们就攒局邀请一些名流公子、豪绅富户、达官贵人，品评他们培养的瘦马。

    璃儿泡在浴桶里，忍着痛，任由温热的水漫过她蝴蝶骨上那一对对称分布的肉疤。

    那对肉疤红肿发烫，如两弯鲜红月牙。小时候这疤只是形如胎记，随着她年岁渐长，逐渐从平滑的后背鼓张出狰狞的肉膜。就像是一块嫩肉没了皮肤的保护，大喇喇敞在外边。平日里就是衣料的摩挲都会让她疼痛难忍，此刻加上热水，和往她背上浇滚油也差不多。

    因着这肉疤，她比四艺斋其它瘦马们娇气得多，动辄生病。牙婆一边骂，一边心疼地用好料子给她做贴身的衣服，怕磨了这疤，这娇小姐又要疼出病来。毕竟，任谁都看得出，璃儿将是四艺斋问鼎赏马宴头马宝座的最大王牌。

    不过这肉疤有一个优点，当她体温升高，或受热水刺激时，就会散发出香味。好钢需得用在刀刃上，今夜就是赏马宴，这一身香今日不将它发挥最大化作用，更待何时？

    自带体香的瘦马，谁说不是宝贝！

    教习娘子金妈妈取过特意调配的膏药，将璃儿瀑布一般的乌黑秀发拢到一边。纤薄白腻、凝脂白玉一般的后背露出来，金妈妈呼吸都轻了两分。

    “姑娘忍忍。”金妈妈将膏药抹在璃儿的肉疤上，璃儿只感觉后背肉疤又烫又凉，她难耐地颤抖了一阵，全身都汪着一层细细的香汗。

    香气越发浓郁，浴房里不知何时多了好些蜜蜂和蝴蝶。金妈妈手上动作不停帮璃儿擦汗穿衣，一边驱赶飞舞的蝴蝶与蜜蜂，一边说：“姑娘看，蜜蜂和蝴蝶都被姑娘吸引来了。虫子都这么识货，姑娘今晚必是头马！”

    璃儿回头看向金妈妈，扯了扯嘴角。金妈妈看她强颜欢笑时杏眼含泪，柳眉微蹙，眼眶泛红的样子，抬眼看人时眼波流转，真真诠释了什么叫楚楚可人。

    更难得的是，这位璃姑娘的眼睛竟然是青金色的，在浴房昏暗的灯火里如猫瞳一般亮得惊人。

    金妈妈再次感慨这双眼实在是璃姑娘的孽，又是璃姑娘的造化。

    金妈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她是外放的老宫女，回乡没事干，被四艺斋重金聘来教导这些瘦马。她见过的那些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哪个不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金妈妈敢在心里说句对主子们大不敬的话：没有哪位的姿容比得上这位璃姑娘！

    这身皮相，必不是小门小户生得出来的。然而这双一看便是番邦人的眼睛，怕不是某家大户的貌美妻妾与番邦人有了苟且，一见这眼睛便知道要露相，才会从小就将她抛弃在路边，被人捡去卖给了牙婆。

    这眼太美了，阳光下呈现琉璃般剔透的质感，与她对上眼便会觉得人如其名。

    金妈妈非常有信心璃姑娘今晚会一鸣惊人。

    金妈妈拈着璃儿软嫩的小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今晚据说漕运总督大人也要来。姑娘若是得了这位大人的青眼，往后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姑娘今晚可要振作起来，叫扬州和金陵一带的贵人们都见识咱们四艺斋的本事！”

    璃儿乖巧地点点头。

    用金妈妈的话说，她本该是顶顶精贵的富贵人儿，可惜命差了一着，才落到了灰堆里。今夜就是她将命运的捉弄拨乱反正的机会。只有拿下头马，她才能回到富贵窝；这一身身娇肉嫩的娇气毛病，也只有金堆玉砌小心伺候才能治。

    她必须让漕运总督大人看上她。或者那几家巨富的盐商老爷也行。

    璃儿面上不显，心里是着急的。她发育得慢，姐姐们十六岁便早早在赏马宴上争了名，有了各自的去处；她长到双十年华，才有了点青葱少女的模样。虽说瘦马就是以瘦为美，但完全没长开就拉出去参评，牙婆是要被同行说闲话的。

    过了十六，牙婆看她的眼神就一天不如一天和善，像是嫌她吃闲饭还娇气。若是今晚她没有入得总督大人或者盐商老爷们的眼，还不知牙婆会怎么打发她。

    璃儿忍痛套上那会让她后背肉疤如针扎刀刻的层叠外衣，心中漫着难言的紧张与凄苦。

    听说总督大人都快五十岁了，盐商老爷们也都是做祖父的人。

    但那又如何？玩物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像她这样命贱身娇的玩物，若是不尽力攀附权贵，还有谁家有这个财力供得一个玩物将精贵细软的丝绸制成贴身的衣物？

    她似乎只有成为头马这一条活路了。

    酉时正，贵客们纷纷落座。锦绣阁内灯火通明，暗香浮动。

    阁内座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