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

    渤海国的冬季格外的长，在郭少的记忆里，一提起那个遥远的家乡，最先想起的就是大雪覆盖漫山遍野的白色。

    但家乡也不总是白色的。

    每当有祭祀活动，他总喜欢跟在萨满白婆婆后头，说是要搭手帮忙，实则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总想摸一把祭祀用的那些行头，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实在是难以移开眼。

    白婆婆的那副面具可是传家宝，他惦记好久了，可每次一凑到跟前儿想摸摸戴戴，白婆婆总是眼疾手快地打掉他马上就要碰上去的手，身上装饰叮铃咣啷的，混杂着十好几句不带换气儿的训斥，听得郭少一个脑袋两个大，连连告饶，但第二年依旧如此。

    偷戴面具的计划失败，他只能混在人群里望着已经打扮得判若两人的白婆婆站在祭祀台上念叨些他听不太懂的词句，跳着他看不懂意义的舞蹈，但也觉得热闹。

    热闹就很好。他那时小小的脑瓜也想不通太多大道理，只是指着台上的萨满对他爹说白婆婆前两天还来找刘大娘喝酒呢现在真是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他还是喜欢白婆婆去喝酒，一喝酒就能给他带自家包的粘豆包——然后就被他爹一巴掌呼上后脑勺，说粘豆包粘豆包我看你像粘豆包，没有这祭祀大伙都没粘豆包吃！

    都说祭祀是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事太平，也不说信不信的，总之大家都想要这么个好彩头，祭祀圆满结束乡里乡亲都开心，也能过好接下来这个年。

    等郭少长到真的能去给白婆婆帮忙的岁数时，他已经是附近小有名气的“神射手”了，于是白婆婆也提议，让他去参加下一次祭祀的主典礼，他爹也顺势将那把黑色的短弓取了出来，说是让他好好表现别给神奇山庄丢人。

    郭少不负众望，真射了只老虎回来，从此一鸣惊人，对得来的那把弓更是喜欢得紧，也不提要穿戴萨满行头的事了。到后来却是白婆婆乐意拿此事打趣，问他怎么不惦记了，郭少挠了挠下巴，嘿嘿一笑，说他有弓就够啦，哪能那么贪心。

    于是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他平日里练功、射箭、跟山庄里几个师兄弟招猫逗狗、年关岁末赶祭祀的热闹，再后来贺铭来了神奇山庄，好像也没太多变化，只是对中原那处南方的小城产生了些许好奇，但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渤海国。

    郭少有时都以为，可能这样的平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也从未设想过离别。

    所以即便听说了海东盟的势力在渤海武林中日渐庞大，对郭少而言也不过是听过就拉倒了的江湖传言，更未把山庄里大人们脸上日益加深的忧心忡忡当回事，总觉得什么这个盟那个盟的，跟神奇山庄有什么干系？只等着年底祭祀结束后赶大集过新年。

    白婆婆这几年年岁大了，说是最后一年主持祭祀典礼，之后萨满祭司就要交给她女儿来做了。宣布这事儿的时候，她也把郭少叫了去，这个一遇上祭祀典礼相关事务就格外严肃认真的小老太太第一次冲郭少挤了挤眼，指着挂在身后的那套行头跟郭少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等这次典礼结束就给你吧。

    郭少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回去后愣是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倒是成了整个山庄最开心的那一个，只差掰手指头数日子过。

    他想得乐观、想得简单，事情却不会都如他所愿。

    郭少不清楚那时候海东盟已经给神奇山庄发来了最后通牒，自贺铭来了之后更是没人会与他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讨论门派面临的危机，见他如此，也没人能苛责什么，庄主都没说啥，那就随他去吧，趁能乐呵的日子多乐呵乐呵比啥都强。

    可到了郭少心心念念的祭祀当天，海东盟却突然撕破了脸，赶在这个最喜庆的日子大闹祭祀现场。

    龙泉府不止神奇山庄一家门派，这样隆重的庆典所有门派都是要派人参加的，往日这几家也不会因平日里的摩擦而在这种场合闹不愉快，更未想着要提高警惕，因此正被海东盟钻了空子。

    也不知海东盟是混进了哪一家，数十个身手矫捷的练家子瞬间将典礼现场变成了地狱一般的光景。

    郭少反应得再快也难以接受这样突兀的巨变，明明上一秒大家都还喜气洋洋期待着新一年，怎么下一刻等来的却是死亡。

    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作响，全凭本能在人群中穿梭，只希望尽力帮忙救出更多的人，可他手中的箭始终是慢了一拍。

    “咔。”

    有什么东西破裂碎开。

    祭祀台上，白婆婆的身影僵立。可郭少却见她身下不停流淌着的血迹染得四周一片红，自己那支箭到底是没能阻拦来人落下的刀。

    海东盟的刀客砍断了白婆婆的脖颈，原本说要送给郭少的萨满面具“咔哒”一声一分为二掉落在地，露出下面那张未能瞑目的面庞。

    郭少如今已记不大清那日最后是如何收尾的，他只知道那日死了太多人，有各门派的弟子，也有无辜的过路百姓。

    海东盟要立威，也要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