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恩率骑兵抵达武冈城下，青石城墙如旧，只见岁月斑驳，不见战争摧残。

    陶汝鼐已在城墙上等候多时。

    他缒城而出，杨世恩驰马过去。

    两人到了近处，杨世恩从马上下来，陶汝鼐拱了拱手道，“杨将军，社贼已退回新宁。”

    “这社贼，实在狡猾！”杨世恩怒上心头，下一瞬又皱眉问道，“陶先生，何时的事？”

    陶汝鼐道，“一个时辰前。”

    杨世恩似乎有所预料，眉头皱得更深了，“杨某三个时辰前才到山口巡检司，两个半时辰前即领兵来援武冈，社贼……”

    杨世恩与陶汝鼐对视一眼，眸中俱是警惕。

    杨世恩想了想，问道，“陶先生，宋大人有何吩咐？可需杨某追击社贼？”

    陶汝鼐摇了摇头，“杨将军此时追过去，便是能追上，社贼也定然已入新宁境内。杨将军麾下骑兵，不容有失。”

    杨世恩并不意外地点点头，“那杨某便入城驻守，以防贼社又趁虚攻城。”

    陶汝鼐欲言又止。

    半晌，他问出“枫门岭”三字，却不想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看着一骑疾驰过来，脸色皆沉了下去。

    “将军，山口急报！社贼袭击我军山口营寨，粮仓被烧！”

    杨世恩惊愕一阵，怒火烧得脸滚烫，“废物！山口营留有四百余人看守，大白天的叫人烧了粮仓，卵用没有的废物！说出来叫老子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报信的骑士低着头，“将军，哪个想得到社贼会这般大胆……”

    “想不到？一个个猪脑子要想甚么！按军令守寨，粮仓如何会被烧？是不是又赌钱喝酒去了？等老子回去，剁了那帮废物的手！”

    杨世恩骂得面红耳赤，骑士畏惧不敢多言。

    “杨将军，”陶汝鼐轻轻喊了一声，杨世恩稍稍平复住心情，“若非进了武冈，我等也不知道社贼惑民竟如此深。兹事体大，不如随在下去见宋巡按？”

    杨世恩沉默片刻，答应下来。嘱咐骑兵在城外暂时等候，他便与陶汝鼐进了武冈城。

    步入州衙，前日离开枫门岭的蒋天锦从平易堂走出来，向他俩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他点了点头，陶汝鼐却像是没瞧见蒋天锦，径直越过此人。

    他迈步跟上去，余光看见蒋天锦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中并未多想，他快步走过穿堂，宋贤背对着他们，看着那副从大同社流出、绘制极为精准的舆图。

    “禹钦先生……”

    陶汝鼐刚刚开口，宋贤便转过身子，憔悴的脸上神色有些黯淡，杨世恩心下一惊。

    宋贤的目光在杨世恩身上停留一会，便又看向陶汝鼐道，“仲调，可是社贼袭击了山口？”

    陶汝鼐惊诧问道，“禹钦先生，你怎会……”

    宋贤轻笑一声，让开身子，从北到南指了指舆图上几个点，“前日陆续传来消息，溆浦两丫、龙潭，绥宁武阳，乃至两县县城，皆遭社贼侵扰。

    “龙潭巡检司及青坡巡检司更是被社贼攻破，司署巡检、弓兵俱被掳走。为免动摇军心，我并未声张，但现下看来，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杨世恩死死盯着舆图，陶汝鼐却有些烦躁，“社贼，好大胆子！”

    宋贤反倒镇定许多，“宝庆五州县，处处是山，绥宁、溆浦等地，更是无几处平地。贼社熟悉山林道路，又有奸民相助，在宝庆及周边州府，可谓神出鬼没。”

    杨世恩面色凝重，“这不就是林朝宪分队滋扰那一套打法？”

    “是也。但与贼社相比，林朝宪等人不过是小打小闹，贼社才算发挥了这套打法的精妙之处。”

    宋贤神情淡漠，眼中却不平静，愤恨、惆怅、恍然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

    “贼社依仗山川及奸民，使得我军粮道处处危险。如今便是打通枫门岭，武冈，也是死地。”

    陶汝鼐口干舌燥，“禹钦先生，你……”

    “如今之计，”宋贤面向舆图，伸出手指重重按在宝庆府城南五十余里的启明城，“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

    金称市大同社军营主帐。

    贾闷头破门而入，大声嚷嚷，“刀爷，宋贤那鸟官当真亲自领兵……”

    帐中几人看着他，他本不以为然，但主位上那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轻轻哼了一声，顿叫他大惊失色。

    “社长，你怎么来了！”

    “怎么？老子不能来？”刘今钰瞪贾闷头一眼，后者气焰消散大半，“你，先坐下！”

    贾闷头老老实实坐在邓大刀身旁，余光发觉刘今钰的目光挪走，身体便偏向邓大刀，“刀爷，社长怎来了？杨社长不拦着么？若是出了意外……”

    他只顾着自己小声嘀咕，全没注意邓大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