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已经回到葛石镇陪伴魏招娣足足一个月，魏招娣在阿初日日的陪伴之下逐渐接受了丧夫又丧女的事实，镇上的人因为这件事对魏招娣分外怜悯，阿姨婆婆们时不时地来旅馆找她聊天。

    葛石镇的老百姓如今因为旅游业的发展大多已经脱贫致富，即便生活变好大家依旧改不掉凑在一起聊各家八卦的习惯。阿初小学放学后经常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镇里的姨姨婆婆们聊家长里短，她也因此得知了许多邻里之间的新鲜事儿，那些新鲜事儿在过去四年里都被她一件不落地讲给了秋水。

    那天阿初正坐在一楼大厅凝神聆听窗外鸟儿啾鸣，葛石镇银行的工作人员提着手提包落座在对面。银行工作人员告诉阿初罗五俊和魏招娣目前在银行还有三百六万贷款尚未还清。

    “妈，咱们家什么时候欠下这么多贷款？”阿初等银行工作人员离开之后转过头问魏招娣。

    “阿初，你在国外务工七年一共寄回家里一百八万，那时物价低旅馆盖下来花费总计一百六十万，我和你继父没钱装修只好去银行又贷了一百五万，五年前你继父为了提高旅馆住宿条件又重新升级了装，我俩就又去银行贷了一百五十万，那多出的六十万是你继父买车，阿男上学、旅游、爷爷奶奶生病住院欠下的贷款。”魏招娣当着阿初的面把家里贷款一笔一笔全捋清。

    “我们现在欠银行贷款金额总计三百六十万，云城财政部门给葛石镇商户百分之五十贴息，我们今年仍旧需要支付八万七千三百元的利息，如果按照人员精简后预计的收入，我们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可能得需要十一二年才能还清这笔贷款。”阿初不得不用具体的数字提醒母亲正视这笔巨额贷款。

    “阿初，你继父五年前贷那一百五万也是为了提高旅馆的住宿环境，那之前葛石镇每年旺季都是密密麻麻的游客，我和你继父谁也没有想到会赶上疫情……三年啊，阿初，我和你继父这三年顶着天大的压力在经营旅馆……我们这边开放的时候，游客那边封控，游客那边封控，我们这边开放……你说说我和你继父能拿疫情怎么办？”魏招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阿初诉苦。

    “除了慢慢还能怎么办？”阿初重重叹了一口气反问母亲。

    “阿初啊，我一想到身上背的这三百六十万贷款，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觉……你继父在时我感觉还能喘口气，现在我每天都觉胸口压着一座大山，夜里一睁眼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写着三百六十万……还好有你在，你上过学也在国外见过世面，妈妈现在只能依靠你这个宝贝女儿，妈妈含辛茹苦养育了你十八年，你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弃妈妈不管。”魏招娣言语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诊断证书。

    “妈，你生病了吗？”阿初从魏招娣手里接过那张诊断书。

    “你继父前阵子开玩笑说我的脖子像树根一样粗，我心中生疑就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得了甲亢病，平时得注意情绪不能过度疲劳，不能情绪受刺激，甲亢控制不好会引起眼病，贫血，肝损伤，糖尿病，心衰……导致器官功能紊乱。”魏招娣掏出手机转发给阿初一则甲亢并发症科普视频。

    “那你以后就得多注意一下情绪问题，别像我小时候那样总是动不动就生气。”阿初一边嘱咐一边把诊断书重新交回魏招娣手里。

    “医生说家人一定要努力配合甲亢病人的治疗，甲亢病人需要尽量减少情绪波动。”魏招娣又转发给阿初一则医生发布的甲亢病情绪问题科普视频。

    “妈，我知道了，咱们家里如今就剩下爷爷奶奶和我俩，你好好养病吧，我们都不惹你。”阿初从头到尾看完那两则科普视频后安抚母亲。

    “我的好女儿，妈妈能生出你这么懂事的孩子真是上辈子积德，如果没有你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这没回葛石镇，妈妈恐怕早就一头撞死在村头的桥墩……”魏招娣哽咽着转过头抹了抹眼泪。

    魏招娣的频频示弱一次又一次击溃了阿初心理防线，阿初从未想过母亲这辈子居然会向自己低头，她亦从未想过母亲会放下长辈高高在上的架子依赖女儿。

    阿初年幼时多么希望得到母亲的一句夸奖啊，她还记得小学时自己喜气洋洋的把奖状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把奖状搓成一团扔进灶坑。她骂阿初，瞧你这个嘚瑟样，你得个奖状至于飘成这样吗？你亲爹白大康小时候次次考试第一，你亲奶奶家奖状糊满了墙，他这辈子最后还不是只开了家五金店？

    阿初还记得她七八岁时在田地里被蛇咬，镇上好心的阿姨将她背到医院，罗五俊得到消息后骑摩托车去医院接她回家。妈妈看见她在摩托车座后双手抱着罗五俊的腰扬手就是一耳光，她插着腰站在家门口大骂阿初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她告诉阿初女人碰男人不要脸，女人碰女人也不要脸。

    阿初至今仍记得二姨带她的儿子来家里做客，妈妈去院子里杀了一只鸡，她又去食杂店买了许多零食和汽水。表弟捧着一大堆零食笑嘻嘻地给阿初嘴里塞了一只鸡腿面包，妈妈脱下布鞋用鞋底一下又一下的抽她的脸，那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