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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刘重发出一声嚎叫。这里的人把他脱臼的肩膀装了回去。旁边的孙野则是咬牙忍着固定断骨时的痛。这里似乎没有麻药。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留下一个大洞,有人试图沿着洞爬上去。洞壁高而光滑,盛以航觉得这是徒劳,但他没有说。这里的原住民都长成这副模样了,万一有个岩羊能爬上去,他岂不是冒昧了。
半张脸开花的那人叫丛。反正那人是这么介绍自己的。手脚都是羊蹄的那个叫蹄山,背上有龟壳的叫衣龟,还有几个人也介绍了自己,但他只记得这几个名字和外貌特征挂钩的。听习惯了以后,盛以航发觉这些人的口音跟山城本地的方言也有些相似之处,比起官话,他说方言对方也听得更懂些。
杨锥生是领队,盛以航坐在地上无动于衷,假装自己伤的是嘴而不是手,眼定定地看着杨锥生。
杨锥生只好硬着头皮跟丛沟通。口音简直是天堑,杨锥生抓耳挠腮,直到两边连比带划对着舞了起来,杨锥生才慢慢说清楚了他们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明白情况之后,丛半边属于人的脸的表情也渐渐恢复冷静,惨败,直至绝望。
盛以航收回视线。他们一行人都没有进来的记忆,更何况出去,与其说是迷宫打开了出口,不如说是迷宫接纳了新的猎物。早点认清现实也是好事。
一个小孩子往他左手的伤口敷上绿色的药膏,用干草扎好。小孩头上长着小鹿角,脸肉嘟嘟的,看不太出性别,可能是个女孩儿。药膏有淡淡的青草和土地的香气,凉冰冰的,很舒服。除了有两人在下谷底前就离队了,一行六个人掉下来,他是唯一一个只受了些轻微挫伤和划伤的,其他人多半身上都有骨折或扭到。
他环顾谷底,隐隐的厌恶如黑夜里的昭日,无所寻形,阴暗地伏在地平线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用令人生厌的目光在凝视着他。
“谢谢。”
他冲小孩点点头,对方冲他一笑,露出两颗歪斜的小牙,咿咿呀呀地比划起来。盛以航突然明白,这孩子是个哑巴。
给他磨药的人坐在他旁边。他头上长着羊角,脸也是羊脸,身子却是人样,冲他解释道:“芽芽智力有些问题,学不会我们的话,但能听懂些。她是个好姑娘。”
盛以航看向他,想起来这是他从天上掉下来时,看见的第一个人。
“你们……”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抬头看向天空,明媚的阳光从上面照下来,但峡谷太深太高,他看不见那一端到底是什么。两边垂直的崖壁上布满了向上延伸的绳梯,不知尽头。
“你们在这里呆了四百年?”
羊脸人给他的瓷碗里倒了些水,里面飘了几根草叶子。这里甚至有陶土,草叶子难道是茶叶?
“根据现在有的记载来看,大概是吧。其实没有什么人去数这些时间了。嗯……结绳匠可能还在记着。”他顺着盛以航的目光看向绳梯,“很好奇?”
盛以航歪头看他,“有人爬上去过?”
“以前很多,现在少了。”羊脸人喝了口茶,“我爷爷还爬过,但是没有爬多高。爬到一半时,有人发现天上下雨了,摸着还热乎乎的。抬头一看,是我爷爷在半路尿了。他爬回来后还因为这件事情被人嘲笑过,后来他老了,自己看开了,也当笑话讲。”
“爷爷?”盛以航看了一眼他头上花哨的对角。这样也能由正常的妊娠生下来吗?还是随着发育才长出来的?
对方对盛以航毫不掩饰的探寻并不介怀,而是露出一个微笑。那慈祥的微笑挂在羊脸上,顿时让盛以航生出一种小时候看的动物拟人动画片出现在现实中的荒谬感。
“你在好奇我爷爷吗?哈哈,其实我们没什么血缘关系,应该说,这里的大家都没有血缘关系。”
他端着茶碗,翘起尾指,指了指山谷正中央那棵美幻绝伦的古树。现在应是正值晌午,阳光非常灿烂,然而在那样的光线下、又处于如此幽深的山谷中,那古树的树叶的莹莹灿光丝毫没有暗淡。
“这里的人数大致是恒定的,有人走了,树下就会结出一个孩子,窝在那小小的寺庙前,就像是上天赐予的新生命一样。”他喝了口茶,“这里的人,都是彼此照拂着长大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盛以航挑了挑眉。听着很有意思,或许写进暑期调研报告也不错。长着羊脸的生命跟他说人话,他会使用外神之力,很多事情也非那般难以理解。
“好吧,”盛以航说,他也喝了口茶,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水很清甜,“那上面有什么?”
羊脸人放松下来,他的背向前弯了个惬意的弧度。他摇了摇头,“我们都会在那些自愿攀登的人身影消失之后,在树下迎来新生。慢慢的就没什么人上去了,就是小孩子会爬一爬,没到多高就回来了。”
盛以航也放松下来。可能是隐隐预感到他们都要完蛋,反而对一切都感到无所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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