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9章 低头弄莲子

    祈寧之当然瞅见了幼蕖促狭的笑意，亦明白她有试探的意味，遂也轻笑著半开玩笑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尔。”

    他並不讳言自己对师祖阳奉阴违的状態。

    幼蕖又笑：

    “將军总有回去的一日。到时，只怕又身不由主了？”

    很多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只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各有为难处，她並不怪他。

    祈寧之端正了坐姿与神情，认真道：

    “师祖势利，只以利害关係衡量世情，这无法否认，我亦无力扭转。可师祖看重我，我也承其恩惠，更无法悖逆。那时我尚未结丹，岂止实力太弱，心境也漏洞百出，实在不成熟。

    “多谢你和少清山的诸位兄长，宽容我，也耐心看我成长。说实话，结丹於我，仿若新生，自此大有革新。有时我也想，若你在，看到这些，定然要为我高兴的。”

    这些年，他领著玄机门的师兄弟们四处歷练，风霜扑面干，水火里来去，挥汗浴血，泥泞跋涉，挣了许多的功劳，也为自己贏得了稳固的宗门地位与声望。

    起初的那段时日，连山真君尚未觉得如何。

    及至祈寧之几乎长年在外，接下的危险重任一桩连一桩，传回宗门的，除了一只只沉甸甸的芥子囊，还有年轻弟子口口相传的祁师兄的不凡口碑。

    连山真君渐渐意识到，这个徒孙已经成长为有分量、有影响的玄机门栋樑了。人人都来夸他这个师祖教导有方，他如何不欢喜？可是面上生光的同时，连山真君也渐渐发现徒孙出息后有利有弊。

    结丹后的祈寧之是整个玄机门的栋樑，而不只是他连山真君的徒孙，再不能任他隨意指挥拨动。

    栋樑一动，受影响的是整个玄机门，多少真人、真君都看著呢！

    连山真君突然发现，这根栋樑成长得超出自己的期望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法说，徒孙成长如此之好之快，他这个师祖，难道还要说有什么不满足的么？除了欢欣鼓舞老怀大慰，他不能再表现什么。

    是的，祈寧之用自己的成长，逼师祖不能不正视他这个小徒孙的分量。握不住、抓不动，那只能放手。

    如今的祈寧之，打牢了了立身的根基后，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不需要再压制心意。他才终於可以坦然面对幼蕖，承认过去的无力，也许下今后的决心：

    “……我结丹之后，终於可以凭自己的实力，为自己博得在师祖面前的一席之地。在这一席之地，我可以站直了，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谁都不能再逼我、压我。”

    祈寧之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字字落地有声。

    幼蕖不由也顺著他端正了坐姿，目光陷在他的凝视里，心里颇为震动。

    她不知道他这些年具体经歷，却也能推测大致情形。

    从前她虽是理解他身在连山座下难免身不由己，可多少有些暗暗撇嘴，觉得这种无条件服从尊长的愚孝不要也罢。

    所以啊，有点喜欢，有点心动，却尚不足以抵过那些现实的考量。

    加上她身担重任，无暇为儿女私情分心，既然他那边有阻碍，她这里也觉束缚，那就心带惋惜地搁下罢！

    而如今的祈寧之，心境明显已上了一层，更加坚定通透。

    也更加……討人喜了……

    幼蕖忽地面上一热，手里將荷叶滴溜溜一转，借叶面的清凉压了压双颊的热意，也遮住了突然不敢直视的目光。

    静默了片刻之后——

    “等你结丹……”

    “等我结丹……”

    两人异口同声，竟是同时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话撞上后，两人同时住了口，目光再度撞上后，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剩下的半句，也不需要再说了。

    幼蕖抿嘴转开眼，佯作低头去看水里亭亭的莲叶与叶下吐著珍珠般水泡的鱼儿。

    山风吹过，吹皱了池水，水波晃得心儿也微微起伏。

    面前突然多了一只手，修长、有力，托著两粒碧玉珠似的莲子递到她面前。

    幼蕖顿了几息，才去拈那莲子。

    微凉的指尖与那托著莲子的温热掌心微微一触，两人俱是心中一盪。此前其实两人早有过把臂携手之举，可此刻的肌肤接触，竟是牵出从未有过的惴惴滋味。

    口中是莲子的清甜回甘和莲心微微的青涩滋味，幼蕖突然想起姑姑昔日唱过的曲儿来：

    “隔岸谁採莲？

    一脉水悠悠。

    莲丝牵作缕，

    莲藏怀袖。

    儂心如莲子，

    曷时结好藕？”

    莲子、莲子，幼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

    少清山省亲已毕，满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