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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但仍不算是正经的屋舍,所谓堂屋,也不过是朝向正南,面阔并不大。北墙上挂着一副《吕洞宾悬壶济世图》,图下是一方紫檀长案,案上供着两方牌位,分属张氏夫妇。

    案上不燃香,只清供两三鲜枝。

    许颂年待玉霖进来,方合上堂门。

    “江——宁”

    玉霖缓缓地念出《吕洞宾悬壶济世图》上的落款之名,正欲细看,却听背后道:“那是张悯的别号。”

    “江宁二字,取意是什么?”

    “姑娘猜不出吗?”

    玉霖看着画像上的吕洞宾,沉默了一阵,方平声道:“她少时居郁洲,郁州临江,江宁,那便是江平水宁。”

    她说完又看向长案上的牌位,牌位上的两个名字,一为“张容悲”,二为“虞灵声”。

    张容悲。

    张悯。

    张药。

    玉霖在心中默诵这三个人名,不禁脱口问道:“张容悲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姑娘,长者的名讳不可直唤。”

    “无妨,他是郁州溃坝一案的罪人。”

    许颂年不置可否,半晌才说了一句:“也是,只是姑娘既知他是罪人,又为何有此一问?”

    玉霖望着张容悲的牌位道:“张家人的名字,祝福的都是他者。容天下之悲,悯弱怜苦,以身为药,不管怎么解,他对他自己,和一双儿女之名的取意,都是自伤以祝人。我不解,这样的人在地方做父母官,最后为何成了罪人。”

    许颂年行至与玉霖并肩处,二人的影子一道投向长案。

    “若姑娘早生二十年,此疑,兴许能解。”

    玉霖侧头道:“掌印未免太过看重我。”

    许颂年含笑应道:“姑娘是很好的刑名官。”

    玉霖唇角牵动,口中说的却是:“掌印慎言。”

    许颂年并不在意,走到长案前,面朝玉霖而立,转了话道:“姑娘听天子讯吧。”

    “可以不跪吗?”

    这一声,她说得竟有些轻快。

    许颂年眉心微蹙,只一瞬又缓缓舒开。

    “姑娘不惧我将姑娘今夜的行径回明陛下,至姑娘再领死罪吗?”

    “没关系,我御前受死之前,一定会告诉陛下,司礼监掌印在我获罪之后,仍赞我玉霖,是一个很好的刑名官。”

    许颂年听完,不禁笑出了声。

    她虽回复了女儿之身,官场拉扯之道仍是游刃有余。

    三言两语之间,话未挑明,意未点破,却将信任与默契双双探取。

    许颂年此时多少有些想象得出,张药在她面前的窘迫。

    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张药也许未必窘迫。

    张药不会拉扯,只会单刀直入,他会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霖,说他听不懂,然后一直问到这个少司寇说出人话为止。

    一物降一物,想起张药说他不喜欢玉霖,许颂年难得起了调侃之心,此时倒不得不收住,他到底还有正事要行。

    “陛下问:此功之下,你有何求?”

    “无求。”

    玉霖看向许颂年:“奴婢愿以全部恩赏,换陛下再次赐见。”

    许颂年道:“据我所看,这并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求财,也可以求身,以此脱掉你的奴籍……”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虚的。”

    玉霖轻咳了一声,抬手轻轻捂住肩膀上的伤处。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显然是炎症渐起,引出了身上的烧热,连带口鼻的气息,也逐渐有些烫人。

    “钱财在身的孤女,如何能在梁京城里活得下去?”

    “你可以行得远一些,天下万方,何处不得容身?这已经是陛下的对你最大的恩赐了。”

    玉霖点了点头,“是。我是可以远行。”

    她说着顿了顿,而后提高了些声音,“然后纵赵党在僻静之地,将我杀死,从此替朝廷掩去,天机寺中那批白银真正的出处?”

    许颂年摇头笑道:“玉姑娘,何必如此通透。”

    玉霖答道:“我不想将梁京的官场让出。”

    许颂年听完,垂首沉默。

    灯火拨乱壁上人影,那副《吕洞宾悬壶济世图》随着细微的漏室之风微微晃动。

    良久,许颂年才转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外面的风鱼贯而入,吹得灯火明灭,画卷大晃。

    许颂年在风口处回过头:“我回话之前,还是想问一问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玉霖笑了笑,答道:“一是活着,二是好好活着。”

    活着。

    好好活着。

    这其实并是玉霖的真心话,她的确是一个在梁京城里拼命求生的人,但她其实并不真正明白,活着的乐趣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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