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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张药听不懂。

    他记事时,张悯已经从许颂年口中的高台上坠落,人之病衰,从来不只在血肉,也在心气和精神之上。靠着内廷御药,勉强续命的张悯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一篇文章,荆钗布裙,朴实节俭,沉默地活在梁京城中。性情敏感,情绪脆弱,偶尔也为一些在张药眼中不足挂齿的小事而焦虑不已。

    总之,她最好的年华,她的故乡,以及属于她的盛名和故事,都已经散尽了。

    至于许颂年,就不用提了。

    男(和谐)根一送,万念俱成灰。

    张药不明白,他都想死,许颂年为什么不想死。

    “我可能问得有点急了。”

    玉霖垂下眼眸,“你不用……”

    “玉霖。”

    张药打断她,“我问一件事。”

    “你说。”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玉霖一哽,张药追问道:“你是郁州人吗?”

    玉霖没有应声。

    “是吗?”张药再问。

    玉霖偏过头,“你应该看过,我在三司的卷宗。”

    “是看过,你顶替的那个叫玉霖的举子是梁京出身,但重刑之下,你始终咬住了口供,就算被凌迟处死,对于你自己的真实的出身,你也一个字都没有招。”

    玉霖低头笑了笑,手指轻轻地搅弄着张药打给她的那根络子,“我只是觉得,这和对我量刑无关。所以懒得讲罢了。”

    张药没有打算再问,然而玉霖摩挲着那块石头,忽然又开了口。

    “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张药单手撑着桌面,凝神细听她的话。

    玉霖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很淡很淡的伤意,旁人也许听不出,但张药想死太多年了,那一丝伤意里,暗含“死志”,对张药而言,入耳即是入心。

    “郁州溃坝时,我的年纪尚小,对我而言,那一段岁月如今回想,就是一场在我脑子里,重复了很多年的噩梦。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错事,参与了一场私刑,害死了一个女人,她好像……是我的母亲。”

    她说完,抬起络在腰间的石头。

    “还有就剩这一块石头,别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是孤女。”

    “嗯。”

    玉霖点了点头。

    “你怎么长大的,吃百家饭吗?”

    玉霖摇了摇头。

    她垂眸握石头,张药便不忍再问,回身端起收拢好的碗盘,轻道:“算了,别说了。”

    “无所谓。”

    玉霖语调轻松,在堆叠起的碗盘之后冲张药笑了笑,“我被很多人养过,有男人,也有女人,我在那些人身边,不求善待,但求一口饭,一本书。”

    “求书?为什么?”

    “我想来梁京城,而要在梁京立足,我就不能蠢。”

    玉霖说至此处,顿时有些后悔。

    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怎么听,都好像是在骂张药。

    但张药太蠢了,并没有听出来。

    “哼。”

    张药鼻中轻哼,神来一句,“梁京城,狗屎。”

    “哈……”

    玉霖顿时笑开。

    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风一点也不冷,甚至比白日里更温和。

    玉霖的笑声在风中逐渐爽朗。

    她真的很喜欢听张药说话,言简意赅,如万箭穿心,令她又痛又爽。

    张药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霖,心绪却被那灯影下的笑容拨得稀乱。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将才她声音中“死志”已然消失了。

    挺好。

    这种话以后他还会说。

    “放着我洗吧。”玉霖的笑还没有收住,声音也有些颤。

    “你不要装。”张药脱口而出,顺势侧身,避开了玉霖。

    玉霖几步跟上,“没装。你不要以为,你裹成粽子就能当今早没和我见过,皮肉伤不能沾水,你给我吧。”

    她再一次对张药伸出了手,张药抬头,见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身软缎花的都是他的棺材钱,满身血肉弥合,花的也是他的棺材钱。

    这一年初春,玉霖摆脱了刑伤的折磨,不再是囚犯,脱下奴籍。

    她身如完瓷。

    而张药,皮开肉绽。

    可张药十分庆幸,那夜他临时起意去刑部狱找死,也庆幸玉霖勒住了他的脖子,却没有真的杀掉他。

    “给我吧。”

    玉霖说着,接过他手中的碗碟,又道:“你的棺材我也收拾好了,今晚让给你睡。”

    “你呢。”

    “我去陪阿悯姐姐。”

    “玉霖。”

    “啊?”玉霖迎风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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