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我所举的例子，指向的只是凡人王朝，长生种不在此列。”

    周牧干脆地认了错，随即话锋一转，顺着这个话题拓展开来，

    “正好，我们可以在这里引入一个概念——‘分封权力的时效性’。”

    他用青石在平整的土面上划出几个字，偏头看向昔涟：

    “对长生种而言，集权看似高效，但一旦思想固化，对王朝的发展就是一场灾难。”

    “所以你口中的凯撒很聪明，眼光够长远，选了分封。这样一来，假如她哪天做了个昏头决策，各诸侯还能站出来拦一拦，不至于一条道走到黑。”

    “嗯嗯！”昔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凯撒确实很厉害！她天生就是当帝王的料！”

    “不，我没有在夸她。”周牧摇了摇头，

    “或许在你眼里，神圣凯撒帝国是个完美国度，但在我看来，它不过是个破绽百出的笑话。”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他问。

    “分封权力的时效性？”昔涟不确定地接话。

    “对。”周牧在土面的字迹上添了几道线，

    “凡人官员任期几十年一换，基层治理始终保持新鲜血液。长生君主不插手琐碎政务，只处理跨百年的顶层规划、重大危机、对外战争。”

    “这就是‘长线决策者永久在岗，日常团队定期轮换’，扬长避短——也就是分封权力的时效性。”

    “但这事看着长远，实则容易滋生两种弊端。”

    他在线的尽头写下两行字：

    思想固化。

    阶级固化。

    “数千年一成不变的视角，会让长生种的眼界被框死，越走越窄。”

    “你也是神圣凯撒帝国的人吧，昔涟？”

    “对吖。”昔涟点头。

    “那帝国到现在多少年了？”周牧又问。

    “好几百年了吧。”昔涟说得不太确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行，就当它两百年。”

    周牧说着，指向田垄旁那架曲辕犁——那是他刚到村子时送给白厄和村民的，

    “就拿那东西说。你觉得，帝国这么大的地盘，和平发展了二百年，民间连曲辕犁这种东西都想不出来？”

    “欸？”昔涟一愣，随即轻锤了他一下，“我们平民哪来这种见识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周牧摇头，正色道：

    “总会有聪明人的，昔涟。”

    “别说是曲辕犁，就是蒸汽机，在这高魔世界里被快速普及也不稀奇。”

    “可你口中的帝国，到现在还是老样子，从未出现过民生建设爆发的迹象。”

    “甚至连「圣芙蕾雅号」的存在都视若无睹。”

    这是昔涟之前给他讲过的事，他只当是崩坏三的姬子把「圣芙蕾雅号」开过来了。

    反正是幻想，也就没当回事。

    被这么一点，昔涟也觉出不对，眉头慢慢蹙起来，喃喃道：

    “是啊……为什么不去用姬子大人的科技呢……明明有那么多方便的东西……”

    “这就是思想固化。”周牧又指向另一条线，

    “而思想固化之后，愚昧、迷信、落后、阶级固化，全都会跟着来。”

    “我问你，帝国多久没换过官员了？”

    “这个我知道！”昔涟连忙答道，“帝国每三十年大选一次，各爵级牵头，选出各领域的下一任官员。”

    周牧嘴角微微一扯：“那官员的姓氏呢？”

    昔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可以拿来举例的新名字。

    夜风从田垄上掠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低下了头。

    “都是同一批姓氏吧。”周牧替她说出了口，语气里带上一声叹息：

    “世人皆有感情，长生种也是一样。她们信那些陪自己打天下的老面孔，信那些老牌家族、老牌门阀。”

    “可正是这样，才把新人才的路给堵死了。”

    “帝国动不了，底层升不上去，民怨积压。”

    “时间一长，人才流失，甚至有人揭竿而起——可长生种的根基太深了，几代、十几代的贵族世家都扎在土里，这点民怨根本撼动不了。”

    “最后整个帝国只能变成一潭死水，翻不起半点浪。”

    这话一出，昔涟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和同伴离开村子后看到的景象。

    奥赫玛的繁华、树庭的智慧、悬锋的勇武、书院的博学……可那些东西都不属于她这个小小的村姑。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上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暮色里那些高大的城墙和洁白的石阶，在她记忆里镀着一层遥不可及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