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申笑了笑：“那等下次吧。”

    陆未林锲而不舍地追问：“下次是哪次？”

    “反正不是现在。”

    “不行。你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时候嘛，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我最擅长等待了呀。

    “那……就下个月?燃灯节的时候。”

    “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转眼间就到了燃灯节这天，也怪不得陆未林要这么期待燃灯节呢。

    阿申最终点好了每一盏明灯，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变得璀璨晃眼，把头伸出窗外眺望还能看见错落排列的长街和一片灯海，灯火阑珊，千家万户都在此刻点燃智慧之光，驱散无明黑暗。

    燃灯节的存在是为了纪念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圆寂，当地人尤其是信徒们在这一天都会带上酥油、鲜花、净水一类的供品到寺庙里去，缅怀宗喀巴大师以示虔诚的同时也为自己祈福。

    二人携着供品启程踏上了去寺庙的路。

    阿申叹了叹气，似乎在回想什么极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眼角溢出了一点泪光，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也正是这时，阿申手里原本攥着的几朵雪莲花不慎滑落掌心，陆未林担心那洁白的花瓣会被土路染脏，立刻弯下身去拾。

    等她抬起头再去看阿申的时候，那点泪光已然不见，仿佛刚才那瞬只是她的幻觉。

    仅仅是那么一点点脆弱，你也不愿意展示给我看，对吗?

    “你在想什么?”陆未林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

    阿申接过她递来的雪莲花，动作很轻地擦拭了一下便收了起来，她不愿意以脏花作为供品。

    “我在想，该从何说起呢，我的故事。”阿申突然看向陆未林，目光温柔，眼神却忽明忽暗。

    还没等陆未林开口说话，阿申便继续说：“从我的阿妈开始吧。”

    她的阿妈，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也是最省心的一个女儿。她从小到大循规蹈矩，她说，只要家里还有一口饭给她吃，她便再苦再累也要笑着感恩这天地，这人间。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申湘杰，他是个汉人，那时当地的藏民都十分排外，但她始终坚信申湘杰一定是好人，因为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男人。那年，她十七岁。

    可是，到底该用什么方式可以让两个人永不分离呢，她苦恼地想。

    我们结婚吧。

    好。

    有了申晋美之后村民们的态度终于渐渐软化下来，可惜她生不逢时，那几年，岗拉村的汉人都被强硬驱逐。阿妈和阿爸都逃到了中原，而阿申，被交付给了外婆。

    “我不要，阿妈，带我走好不好。”三岁的阿申只知道抓着阿妈的裙摆不放。

    而阿妈只是甩开了她稚嫩的小手，也摔碎了她年幼时向着阿妈的心。

    “你……”阿妈临走前对外婆说：“要让小申读书。”

    外婆斜着眼瞪她。

    后来阿妈再也没有回来，阿爸也没有。

    阿申长大了，没有再哭着喊着要阿妈阿爸，因为那样只会挨打。

    阿申嫁人了，不能像阿妈阿爸一样逃离，因为那样远比挨打难受。

    她不是没有试过跑出去，只不过最终她在车站转了一圈便回家了，因为那里有数不清的数字和人，有数不清的各色衣衫，有数不清的新世界。

    她害怕新世界，所以她乖乖回去嫁人了。

    可当她发现自己被下了迷药时，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怕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她只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