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聂莞终于完全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封印掉一部分记忆了。

    让夜如昙放松警惕的确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那个时候的精神的确不正常，如果不抹掉那部分记忆，给自己残破的精神养伤，她一定会再度陷入纠结和不确定中。

    她也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把邵文君的魂魄当做是找回记忆的九根支柱之一。

    情欲概念困住她的幻象，就是靠邵文君当幻境里的NPC来维持的。

    情欲概念毕竟是个概念，毕竟从未认真体会过人类的感情，它不可能全靠自己锻造出让聂莞察觉不到异常的幻象。

    但如果加上邵文君同样待在幻象里，根据聂莞的反应不停进行微调，情况就不一样了。

    当简单的复刻回溯不能再唬住聂莞，她在反复捶打中对太平间里鲜血淋漓的两张脸完成了脱敏后，幻象在邵文君的微调下变得不同。

    幻境中爸爸妈妈不再忽视她的不同，会因为她的疑虑和不信任而变得更加耐心、更加体贴，妈妈会因为她对虾酱炒鸡蛋的执着而变着法儿地做这道菜，去买不同地区的不同品类虾酱，做上满满一桌子，在周日暖洋洋的午后同她一起坐在厨房里，品鉴不同虾酱口味的差异。

    “会不会鸡蛋不一样，口感也不一样呢？芦花鸡、乌骨鸡、走地鸡……欸对了，我们也用鸽子蛋或者鹌鹑蛋炒一炒怎么样？”

    家里的厨房被安置在最北边凸出的阳台上，阳光总是非常好，虾酱里有些细碎的肉和籽，搅在鸡蛋里，挂着层薄薄的油。

    聂莞在那个下午，说服自己再相信一次。

    每一次都有这样的瞬间，没有发生过，却是爸爸妈妈真的会做出的选择。

    邵文君其实和她一样了解爸爸妈妈，哪怕被外物引动，哪怕已经变质，他也没有忘却曾经的记忆。

    所以聂莞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他。

    有爸爸妈妈的教导，有那些记忆，为什么还会容忍自己走偏？

    她不会承认这样一个人是自己哥哥，她早晚要把他找出来，亲手撕碎。

    然而要撕碎对方，自己就不能死。

    有点讽刺，聂莞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从一次次轮回中逃出来。

    美好的幻象，腐烂的幻象，因为蝴蝶效应而导致父母一点点偏离最初的印象最终变得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两个人的幻象。

    在这些幻象里轮回了多少次呢？

    聂莞从前记不清楚，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了，她轮回了六千二百零四次。

    前两百次的记忆一成不变，是自己的记忆，后面邵文君开始自由发挥，幻象各各不同，好像比现实还要美好还要完满，只是最后都会在车祸中崩毁。到最后一千次的时候，又开始不同，爸爸妈妈扭曲、崩坏，虐待她，嘲笑她，控制她，最后甚至想要杀她。

    情欲概念其实短暂地把握住过聂莞的弱点。

    看着不知名的怪物伪装成父母的脸庞，聂莞真的崩溃过，真的动过自杀的念头，即便咬牙靠着自残保持所谓的清醒，也还是在心里质疑，爸爸妈妈是真的存在吗？

    是不是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幻觉？她其实早就死在水里了吧。

    哪怕无数次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必怀疑那些最初的记忆，不必怀疑那些属于自己的锚点，也不能不在几千次的崩坏中质疑记忆的真实性。

    被天羲长仪救出去的时候，她曾经自认为冷静地想过，她想，其实也不完全是邵文君操控幻象才造成自己对记忆的不信任，自己对爸爸妈妈的爱、对那份记忆的执着早就在邵文君背叛的时候出现了一丝裂缝。

    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变化的，就没有什么感情是会恒定不移的。

    从前只是自己不愿意深想，一直在逃避。现在是命运把这个问题推到她面前，让她不能够不深入去想。

    思考的结果是，不必怀疑自己的锚，不是相信真善美永恒，是觉得既然情欲概念要想方设法令她怀疑自己，她就无论如何不可以怀疑自己。

    永远要和自己的敌人反着来。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情绪和心态都已经被弄崩溃了，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不平静下来，但在当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痛苦都会笼罩着她，不声不响地影响她的每一个举动和判断。

    必须排除自己情绪的干扰，必要的话甚至要把那段在幻境中反复轮回的经历给删掉。

    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才答应了心火尊者合作的邀请，才在“重生”的时候选择抹掉被杀死后的所有记忆。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聂莞心中非常犹豫。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肯定不止情欲概念和爱意概念这两个概念，隐藏在幕后概念可能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甚至于找到的这个回溯时间的法门，都有可能是在某个概念的引导下不自觉走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