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个号码又被注销了，又换了一个人办，又被注销了。

    再后来她外婆发了那条视频，他才没有再去找过。

    但短信他一直都在发，发出去的东西就像扔进河里的小石子，他知道那些石子只会沉下去，可他还是扔，一年一年地扔。

    他想起彭晚，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那天他在学校门口发传单，她走过来接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问他：“

    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眼神很亮。

    他只是说嗯。

    她说：“那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比你大两届。”

    为什么，明明那时候是他先认识她的，也是他先开始追她的。他找各种理由去她教室门口晃，给她带早餐，帮她占图书馆的座位。

    她每次都笑着跟他说“不用啦，我自己来就行”，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干脆。

    他不在意，继续追。

    直到她身边出现了罗进明，他的好兄弟。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跟罗进明走到一起的，他只知道有一天她开始跟罗进明一起去食堂了，开始在图书馆坐罗进明旁边了。

    他找罗进明喝了一次酒，罗进明喝到一半忽然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彭晚答应我了。”

    他当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勉强笑了一声说恭喜，把那杯酒喝完了。

    那杯酒苦得他嗓子发紧，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放弃了，他想只要她过得好就行。反正他本来也就是一个在一旁看着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为了救他死在地震里。那天那根横梁落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感觉到有人在推他。

    力道不大，把他从那条轨迹上推了出去。他摔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她倒在横梁底下，身体微微蜷着。

    他喊她的名字，她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白布盖住她的脸的时候，他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救援人员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麻烦了，她走了，我带她回家。”

    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他背着她走了五个小时，路面不平，废墟到处都是，他没有绕远路，一步一步走回了她家的租房方向。

    那时候他想，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短信。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那条短信发送出去后，手机安安静静地沉寂了整整四天，四天没有肖屿遄的消息。

    陆晚缇没有催他，也没有再发第二条短信。

    她每天在家陪彭母做饭、陪外婆在楼下巷口慢慢走一圈、把窗台上那盆绿萝从旧盆换到了新盆里，换了土浇了水，叶片重新挺了起来。

    日子慢下来了，但她的心没有完全落定。她有时候会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看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自己发的那句话上，再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她不知道他是不信，还是不愿信，但她没有发过去追问。她知道一个人对着空号发了十年的消息，忽然收到回复，那种冲击不是一两天能消化的。

    第四天下午，彭母和外婆去了菜市场，家里安静下来。

    陆晚缇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秋天的风把叶子吹落了一地。她忽然想去一个地方。

    她换了外套出了门，公交车换了两趟，越往城西走越空旷，路两旁的楼越来越矮，有的已经空了，窗户黑洞洞的，有的只剩下半截墙体，被杂草和藤蔓缠着。

    她在最后一站下了车，路边是一大片用白色围栏围起来的区域，贴着的警示标语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露出里面的锈迹。

    围挡有不少地方已经倒了，她踩着碎石和瓦砾走了进去。

    脚下是十年前地震后留下的痕迹，断裂的水泥板翘起来又塌下去，缝隙里长出了草，高的到了膝盖。

    远处几栋楼的废墟还在，露着断裂的钢筋和歪斜的墙体。

    她走了一会儿，停在一个位置。那里曾经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被推平了的空地，上面铺着碎石，长着几丛矮矮的野草。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就是这里。十年前她坐在这栋楼的二楼包间里吃火锅，对面坐着肖屿遄，旁边坐着罗进明。

    横梁落下来的时候她推开了他，她就倒在这里。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碎石和野草，什么都没有了，一块完整的砖都找不到了。

    但她知道就是这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