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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案上,从右往左看了一遍,又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最后她把缎子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你们过来看看。”她忽然说。
四个绣娘都围了过来。孙姨凑得最近,看了两眼就啧啧出声:“这兰草跟真的似的,风一吹怕不是会动。”赵姨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绣面,指尖从花瓣上划过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手艺人在揣摩同行针法时特有的表情。
马姨看了一眼,没发表意见,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只有周姨站在原地,盯着那丛兰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后生可畏。”
那是周姨在锦芳绣坊做了十几年,第一次夸一个新人。
阿贝低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
兰花交活之后,秦姐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急单交给阿贝。不是那种能放在橱窗里招揽客人的高档绣品,而是客户催得紧、利润薄、别的绣娘不愿意接的“鸡肋单”——隔壁茶楼定做的桌围、布庄老板娘要的嫁妆盖头、洋行买办太太一时兴起要的一打绣花手帕。这些东西不挑手艺,只抢时间。
阿贝来者不拒。她白天做,晚上做,有时做到后半夜,天井里的枇杷树上落了霜,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继续绣。秦姐半夜起来上茅房,看到小隔间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缝看见阿贝佝偻着背趴在绣架上,外头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衫子。
秦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饭,阿贝碗底又多了一个荷包蛋。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阿贝渐渐适应了沪上的节奏——走路要快,吃饭要快,连说话的尾音都要收得短,不像水乡那样一句话要在空气里荡三荡。她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沪语,至少去买菜的时候不会被菜贩子多收钱;她学会了看报纸上的招工广告,虽然那些洋行、商号都用不着一介绣娘;她还学会了在听到“乡下人”三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事在绣坊里面。
马姨开始有意无意地找茬。先是说阿贝绣架占的位置太大,挤了她的光线;又说阿贝洗布料的时候水溅到天井地上,害她差点滑倒;后来索性在吃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手快,把店里的活都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喝西北风啊?”
那天桌上安静了一瞬。孙姨低下头扒饭,赵姨照例不吭声,周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看了马姨一眼,没接话。
秦姐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店里的活是分派的,你要嫌少,我给你加。”
马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没敢顶嘴。秦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平时话少,一旦开口就是板上钉钉。
阿贝端着碗站起来:“我吃好了。”转身回了小隔间。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水乡的时候,她以为最难的事是阿爹的医药费。到了沪上才知道,比缺钱更难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有人看你处处不顺眼;比如你把活做得越好,越有人觉得你碍事;比如你想解释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你连一个“我们”都算不上。
她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心里的燥热渐渐平息了一些。
“没事。”她对自己说,“阿爹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才哪到哪。”
窗外,枇杷树的枯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变故就来了。
秦姐打开店门,还没来得及挂出营业的牌子,门口就停了一辆黑漆锃亮的福特汽车。车门开处,先下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紧接着又从后座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阿贝不认识,但那个年轻人她见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天在码头上帮她拦住扒手的那个年轻男人。那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当心点”,然后转身就走了,快得她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他站在锦芳绣坊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的肩头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秦老板。”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递上一张名片,“鄙姓周,齐氏商行的管事。这位是我们少东家。”
齐氏商行。阿贝听说过——沪上最大的丝绸贸易商,江南一带的蚕丝有一半是从齐家的商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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