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蕾莉亚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够在战场上与庞大的格林帝国的皇帝正面对决。

    所以，当代表着格林帝国意志的那辆战车在战场的尽头出现时，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有人在发疯。

    而那个人肯定不是她。

    摇晃着皇室旗帜的战车出现的一瞬间，整个格林帝国阵营沸腾了。

    那些曾经互相算计的平民们、贵族们，各种出身、各种种族、各属不同利益团体的将领们、士兵们齐刷刷地沸腾了。

    那些因为战时指挥官身亡而士气备受打击的战士们，那些因为自己的至亲好友变成了邪神的追随者而愤懑不平的战士们，那些因为战事接连失利、遥想前程无望的战士们，此刻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最撕心裂肺的呐喊！

    “陛下御驾亲征！”

    “我等何足为惧！”

    马绍尔一世坐在战车上，紧紧抓住身下的座椅保持平衡。

    他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种新奇的、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心情占据了他的胸膛。

    啊……

    原来这就是曾经塞巴斯蒂安曾感受的……来自底层的呼喊吗？

    ……

    年轻时的马绍尔一世——那个时候他的封号还是吉尔德罗斯大公，和如今的奥蕾莉亚一样，他的封地被称为镀金玫瑰，是格林帝国富商云集的贸易之都。

    但显然，他并不满足于成为一位手握财富却不掌握军权的继承人。

    于是父皇将塞巴斯蒂安赠予了他，自那以后在外人看来，他们二人亲密无间，共同在沙场上征战四方。

    但实际上，马绍尔一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人，他手中所统领的军队也一定是这个国家最光鲜漂亮的、战斗力最高的一支军队。

    他们需要出身不错——这样才能够负担得起饲养战马的开销，购买得起自己一身结实而漂亮的铠甲。

    他们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或者需要一个骑士扈从，去帮他们保养那身漂亮的铠甲和银光灿灿的骑士长剑。

    他们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面容，打理胡须、勤于洗澡、保持充分锻炼以维持自己漂亮的肌肉。

    马绍尔一世需要这样的军人，唯有和这些人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身份的尊贵。

    但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来自于底层。

    每一次战胜归来，跟在马绍尔一世身边的都是这样一群光鲜漂亮的战士们，他们大多来自于世家贵族，这是帝国的颜面，也是马绍尔的颜面。

    而那些穷困的、丑陋的、没法精心打理的士兵就通通被丢给了塞巴斯蒂安。

    马绍尔想得很好：他自己底层爬起来的，理应去看过那些底层人——若是让一个乞丐去管理贵族，那些贵族能满意吗？

    这么多年来马绍尔一直不说，但他一直芥蒂——芥蒂他的元帅、所谓的他的“皇后”是一个最底层的人，同时他也在跟那些底层人纠葛不休。

    贵族就是贵族，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上等人的血液；而底层人天生属于那些下水道、破旧的民屋和无法蔽体的破烂衣物，几千年才能出一个塞巴斯蒂安，而他出人头地也多亏了贵族人的心软。

    马绍尔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并不觉得和底层人划清界限有什么不妥的。

    可……可为什么从没人告诉过他，拯救底层人是那么的让人舒爽？

    ……

    他看到有一个人扑上来——马绍尔一世强忍着没有伸出脚将他踢开，他看到了他杂乱的胡须以及胡须间爬动的小跳蚤——我的上帝呀！

    他们不注意军营卫生的吗？！

    但那个士兵似乎知道自己不能靠近皇帝，同时，皇帝身后的那些护卫们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于是，他只是虔诚地吻了吻车辇的架子，就像亲吻着皇帝尊贵的靴子一样。

    一个接一个的人涌了上来，他们对马绍尔一世献上了自己的虔诚。

    皇帝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接触过的大多数人献上忠诚的方式，通常很体面，不会像眼前这些人一样歇斯底里。

    而这样的歇斯底里让马绍尔一世觉得——他不是个皇帝，而是某位……神明！

    他的到来拯救了这群人，他是这群人现在唯一的神！

    这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热血澎湃了！

    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出现将头颅扎进泥土里，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出现用刀刃割开脸颊，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出现锤击胸膛，就像最赤诚、最原始的种群一样，将他的出现视作无上珍宝。

    这难道不是神明的待遇吗？

    过去那么多年，被他们当成神明的难道是塞巴斯蒂安吗？

    他竟从不知道……

    一时间，难以压制的怨恨从他心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