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灼伤他的冷静。

    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清醒并存的矛盾，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危险的吸引力。

    “赌上一切……”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冰冷，

    “公主可知，与本公合作，本身就是在赌命。本公的敌人，不比公主的少，也不比公主的弱。”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是暂时的盟友。”萧青妩毫不退缩，“青妩别无选择，大人……或许也需要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把出其不意的刀。”

    谢昭终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好。既然公主有如此决心，本公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回书案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裁剪整齐的、空白的浅黄色纸笺和一支极细的炭笔。

    “春杏弟弟的下落，三日内，本公会给你消息。”他将纸笔推到她面前，“作为交换，公主需为本公做一件事。”

    “何事？”

    “留意宫中任何与北边、军需、铁、马相关的流言、异动，或人员往来。尤其是……与长春宫李贵妃、二皇子府，以及户部某些官员有关的。”

    谢昭的目光变得锐利，“不必刻意打听，只需记下你偶然所见所闻，用此笔纸，以你能看懂的方式记录下来。每月初一、十五子时，将记录置于静思苑西墙外第三块松动墙砖之下。自会有人来取。”

    萧青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宫中关于军国大事的敏感信息，高层人物必然严防死守，但底层宫女太监间的流言蜚语、某些看似寻常的人员物资流动，往往能折射出不同寻常的信号。

    而她这个隐形人，恰好适合收集这些碎片。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将她更深地绑上他战车的方式。

    “可以。”萧青妩没有犹豫，接过纸笔，“但我需要知道，大人追查军械流失案，到了哪一步？又怀疑谁？”她需要知道风险等级和可能的敌人。

    谢昭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敏锐并不意外。“怀疑很多人。北境军中，朝堂上下，乃至宫内。线索在京城附近断了几次。最近一次，指向内廷采办。”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内廷采办？这又涉及后宫势力了。萧青妩心念电转。

    “好，此事青妩记下了。”萧青妩将纸笔小心收好。

    “另外，”谢昭又道，语气多了几分告诫，“长乐宫那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胡嬷嬷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春杏之事，本公会以其他方式，慢慢透给该知道的人。你只需静观其变。”

    这是要引蛇出洞？还是另有所图？萧青妩点头：“明白。”

    交易达成，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对峙感稍稍缓和，但无形的隔阂与戒备依旧存在。

    谢昭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时辰不早，公主该回去了。路上小心。”依旧是那句叮嘱。

    萧青妩屈膝行礼：“多谢大人。青妩告退。”

    她转身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很快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

    谢昭独自留在破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手中摩挲着那枚梅花铜饰，指尖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和细微的刻痕。

    “暗处的眼睛，出其不意的刀……”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风雪更急了，将楼下那道纤细身影离去的痕迹，迅速掩埋。

    萧青妩走在回静思苑的路上，怀中揣着轻薄的纸笔和沉重的秘密。

    她抬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化作雪水，融入夜色。

    回到静思苑时，萧青妩几乎冻僵。静禾早已等得心焦，见她平安归来，连忙用准备好的、用破瓦罐反复温着的热水为她擦拭手脚，又喂她喝下滚烫的姜糖水。

    身体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但心头的凝重却未减轻分毫。

    她将黑色木牌和那叠纸笔藏好，只留下谢昭未收回的梅花铜饰，在昏暗烛光下反复端详。

    “长乐”二字笔画清晰，带着宫廷造办处特有的工整刻痕。这确实是直接证据，但正如谢昭所说，仅凭这个，动不了贤妃，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主子，事情……顺利吗？”静禾小心翼翼地问。

    “算是……各取所需。”萧青妩将铜饰收起，看向静禾，

    “静禾，从明天起，除了留意日常动静，再多留心宫里关于北境边关、军需物资、马匹铁器这些事情的闲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记下来告诉我。还有，留意长春宫、二皇子府与宫内的往来，以及户部官员入宫的情况。”

    静禾虽然不懂其中深意，但见主子神色郑重，立刻点头：“奴婢记下了！”

    萧青妩躺下休息，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谢昭要她收集的信息非常敏感，涉及军国大事和皇子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