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家原本亲戚就不多。

    当年他父亲出事之后，那些为数不多的亲戚，或许是害怕受到拖累，渐渐地便不再与他们往来，形同陌路。

    这次新建了房子，陈康听从嫂子安雅的建议，终究顾念着老一辈的那点情分，硬着头皮，依照乡里的老规矩，挨家挨户地去请了那些疏远的亲戚。

    然而，宴席的时辰早已过了许久，杯盘碗筷都摆上了桌，门口的红毯边散落着鞭炮的碎屑，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的气息，却始终不见任何一个亲戚的踪影。

    院内院外坐满了村里热情的乡亲，唯独那几桌本该留给亲戚的位置，空落落的格外刺眼。

    陈康站在门口台阶上，目光扫过那几张空桌，心头那点微弱的期望彻底凉透，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这些亲戚，便真的一刀两断，再不来往也罢。

    眼下就等着周宇、陈梦瑶，以及刘念他们三兄弟了。

    等他们人到齐，今天的客就算真正齐了，这乔迁宴才算有个体面的模样。

    突突突……

    一阵略显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道上暂时的宁静。

    陈康抬眼望去，只见新铺的碎石路上，一辆沾满泥点的旧摩托车正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驾车的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油腻的夹克包裹着隆起的肚腩，被风吹乱的花白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这是……”

    陈康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张被日晒风吹刻下深痕的脸庞，一时竟没能认出。

    院子外，几个正和猴子扯闲篇的村民也循声望过去。

    猴子眼角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挤过人群快步走到陈康身旁，低声道：“康哥！来者不善啊！”

    他盯着那男人，神情凝重得像见了条盘起来的毒蛇。

    “谁呀？你认识？”陈康皱眉，看猴子的反应，来头似乎不小。

    猴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康哥，你不认识了？曹小军的老爹，曹应荣啊！就是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急切。

    “他就是曹应荣？！”

    陈康心头一凛，目光再次投向正把摩托歪歪扭扭停在院外空地上的男人。

    儿子被自己打得现在还躺在医院，自己却在老家风风光光地盖新房、摆宴席。

    曹应荣这个当爹的，心里这口气能咽得下去？

    难道，是故意逮着这个点来找茬的？！

    看着曹应荣拔下车钥匙，脸上堆起油腻的笑容朝这边大步走来，陈康心念电转，只能先压下疑虑，脸上挂起了乡里乡亲迎客应有的那份热情。

    “哈哈哈……陈康，恭喜恭喜啊！真是喜事临门啊！”

    曹应荣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笑声像裹了糖霜的石头，砸在人脸上。

    “这不，刚下船拢岸，就听村里人嚷嚷开了，说康子如今可是混出名堂了！赚了大钱，还起了这么排场的大宅院！”

    他走近了，陈康看得更真切。

    那张胖圆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堆满了褶子，小眼睛几乎眯成两条缝，乍看活脱脱一尊油腻腻的弥勒佛。

    然而，在那眯缝的眼底深处，陈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冰冷凝固的光，像藏在淤泥下的碎玻璃，一闪即逝。

    这人……皮笑肉不笑！

    这就是乡邻们口中那个早年跑海船，发迹后又折了本钱，性子却越发阴鸷的曹应荣？

    果然是个笑面虎。

    陈康心中警铃大作。

    这类人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奔着命门来的死手！

    不过，老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方既然满脸堆笑，陈康也绝不可能主动撕破脸皮，同样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迎上去：

    “哎哟！曹伯伯！真是稀客贵客！您这大风天的怎么过来了？快请快请！里边坐！今儿刚开席，正好给您满上！”

    说着，他便要去搀他胳膊，礼数一点没落下。

    曹应荣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陈康的手，依旧“呵呵”笑着摆手：

    “不忙不忙！今儿是你家的大喜日子，我这当伯伯的，怎么能空着手来？”

    他晃悠到摩托车后座，慢悠悠解开绑带，拎下来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拆开，露出里面裹着红纸的东西。

    赫然是四捆捆扎结实，做工精良的大号“响天雷”冲天炮！

    这玩意儿响动大，动静足，冲天高，在乡下是顶有面子的贺礼，放一串能顶大半挂小鞭炮的价钱，没个二三十块下不来。

    不是铁杆的近亲或贵人，寻常人绝不舍得掏这个腰包。

    随着引信点燃，嗤嗤的火星迅速爬升。

    砰——咻——啪！

    砰——咻——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