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闻笙冷笑一声，那笑意从唇角浮起来，却没到眼底。

    想得倒是挺美！

    他眼皮微微一垂，再抬起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分量："褪去仙骨、化去仙元，再跳轮回台！"

    这话一出，整条天河两岸猛地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什么？！褪仙骨？”

    “这都多少年没人走过全套流程了……”

    “那得多疼啊！”

    群仙交头接耳，惊愕之声此起彼伏，好几朵云头上站着的仙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听清自己有没有听错。

    容离的脸色更是"唰"地一下白透了，那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像是被抽干了血气的、连嘴唇都没了颜色的惨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高台上的鹿闻笙，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身边的两个天兵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那手原本松松地扶着容离的胳膊，此刻都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可谁也不敢先动手褪仙骨，僵在原地，目光不住地往执法二府那边瞟。

    二府那几位仙官一看，这不就是天赐良机么？他们正愁找不到表现的机会，好叫这位扶光上神瞧一瞧自己的本事。

    上官一个眼神，雷部火府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的力士率先迈步上前，腰间别着一对雷公凿，走路带风，拱手道：“上神，此事交由我等执行便是！”

    话音未落，斗部司非府也不甘示弱，一位司非功曹跨出一步，手中托着一卷赤金文书，里头写的便是执刑条例，意思很明白——论规矩，我们才是专业的。

    鹿闻笙还没来得及点头，人群中忽然又闪出一拨人来。

    为首的一位仙官头戴獬豸法冠，獬豸独角昂然，金线绣的篆文在月白法袍上流转微光，腰间是玉扣白绸腰带，足下素云履踏空而来，稳稳落在高台下方三步之处。

    他身后还跟着一溜打扮相似的神仙，制式法袍、金线绣纹、獬豸冠，或持玉简，或捧金册，或握朱笔，整整齐齐，像是一队刚下朝的法官。

    为首那人整了整衣衫，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承扶光尊神指令——"

    他手中玉简一展，字字清晰地宣读出来：“判曰：仙人容离，游韫玄君膝下血裔，天仙品阶，无业力加身，亦无功迹可考。

    此番依《女青天律·轮回司卷》第十七条，初次历劫、未积功德之仙，当入红尘界走畜生道三转，以蝼蚁之躯体悟渺小生灭，以犬豕之身尝尽践踏俯仰，明万物刍狗之理，破执我傲慢之障。

    三转之后，贬入乞丐道一世，再入痴愚道一世，五世圆满，方复人身。

    命薄已定，天律昭昭，不容更易——”

    身后那一排神仙频频点头，有的捋须，有的抚掌，面上全是"此判公允"的神情。

    灵笺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是他的活吗？

    到了嘴边的肥鸭子硬生生被人半路截了去，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只是暗自腹诽：这些法官莫不是早就埋伏在附近，只等扶光上神一发话便跳出来抢活儿干？

    鹿闻笙也愣了愣，看着这忽然冒出来的一拨仙官，眨了眨眼：“你们……”哪来的？

    那法冠仙人念完，合上玉简，朝鹿闻笙拱手一礼，正色道：“小仙乃天曹司危府主审法官，掌纠察天仙、星宿、仙卿功过之责。今日蒙尊神主持公道，特来襄助。”

    他话音方落，身旁一位捧金册的仙官便接道：“小神天曹司危府九天考校仙卿，负责稽核上界仙真功过善恶，字字记录，有据可查。”

    “我等天曹功曹，掌天界善恶薄录官，见过扶光上神！”

    “执律仙郎，专司宣读天律、掌律法文书——”

    后面一连串的报号，林林总总，一口气报了个齐全。

    好家伙，捅了天庭法院的窝了。

    执法二府的仙人们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写满了错愕与不忿——这帮文绉绉的法官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扶光上神是咱执法部的直系上司啊，你们天曹司危府跟着凑什么热闹？

    可天曹的仙官们个个理直气壮，法冠一正，腰板一挺，那意思明明白白：法院也是法，沾边怎么了？

    雷府的力士还按着容离，手都没松，此刻眨巴着眼等顶头上司一声令下。

    执法二府的武将们有了危机感，要不是他们负责的性质不同，今日这容离并无大罪，他们都想自己上了。

    容离站在轮回台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笑不出来。

    只觉得仙与仙的悲欢并不相通，快乐是他们的，他只觉得吵闹。

    他听着底下那些吵嚷，看着高台上岿然不动的鹿闻笙，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大概是这千百年来，头一个要被完完整整走一遍轮回台全套流程的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