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紫琅简直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

    难得错愕的声音似乎没有引起帝王的波澜，萧紫琅回头看着皇兄的一瞬间，就知道了。

    那个躺在龙床上，让鞭子抽得浑身没什么好皮的，确实是当今帝王的影首，温不良。

    萧琮安缓缓捡起不知为什么散落在地的折子，一摞摞理好，放在案几上。

    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平静道：“此事不可宣扬，惹人猜忌，朝纲要动荡。”

    萧紫琅心中一堵，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念：“明白。”

    萧琮安接过奉茶，刮盏，抿茶汤，端得平平的，搁得稳稳的。

    见他这样，萧紫琅心中越发不是滋味，索性走过去没什么距离地往他皇兄身边一跪，肩膀就自然而然靠上他皇兄大腿。

    萧琮安着五爪金龙玄底常服，一举一动都像是要在万众瞩目中宗庙祭礼似的挑不出一点，但是此刻，他低头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和小时候一样往他腿上靠，终于做了个有点人味儿的动作。

    他微微抬脚，用腿嫌弃地把萧紫琅的肩膀推了推，像是尚为太子时，无数次他弟弟惹了祸，父皇还未发觉，要先在他身边嘴甜卖乖一样。

    他见推不开萧紫琅，掀了掀龙袍顺势往案几上一坐，这下可不得了。

    这位尊王爷整个讹上他了，也顺势往案几上一靠。

    萧琮安默不作声。

    往常，幼时，这会就该开始他弟弟小嘴巴巴地说自己犯了什么错，那是一万分有充足理由的，还有父皇怎么怎么样，最后总结一句委屈巴巴的：“皇兄，小六知错了。”

    知错了的意思是，我下次还敢。但一会父皇来打人你得拦着。

    萧琮安沉默，是因为这次他知道。

    “朕错了。”

    听了这话，萧紫琅腰板直了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皇兄。

    萧琮安接着道：“这话只能在你面前说说，”他的目光看向卧榻的深处，却被屏风挡住了。

    “还有他。”

    帝王多疑，如此这般甚至带着些许脆弱的信任与倚重，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

    但是萧紫琅却是对这个不意外，嘴里没把门：“就算有哪天臣弟谋反，都不会有温不良叛主的一天。”

    他话音刚落，头上就吃了个毛栗子。

    萧琮安敲完头，把案上刚捡起来的一沓折子往萧紫琅怀里一塞。

    “别啊别啊，”萧紫琅像是拿到什么烫手山芋，赶紧讨好地放了回去：“臣弟开玩笑的，我可不想起那么早上朝。”

    “江南水患？”

    萧紫琅放折子的瞬间，瞟到桌上一份打开的折子，颜清风递上来的，上面还有皇兄的朱批。

    “他不是死了吗？”

    萧琮安叹了口气：“是死了。”

    那太可惜了，萧紫琅不由得也感叹，元和二十年的状元，绝对的纯臣，皇兄亲自保亲自磨出来的司农少卿。

    副手难做啊，司农卿家世显赫，就更尤甚。

    韩大家有壁记于厅，县丞为县令副手，上避嫌，下畏主簿，名三息吏驻三息，名二息少一息。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元和年副手就是空壳，上要巴结避嫌，下不敢和真正办事的小官翻脸，来人就是让他签字的，名字三字，官吏停三息，两个字的，官吏停两息。

    至于内容，你不用管。

    颜清风坐在这个位子上，三年，米税没变，入国库的粮食却实打实增了四成。

    就这，纠百司下江南的时候，愣是只能挑出点鸡毛蒜皮的小错，罚了两个月的俸禄了事。

    这事萧紫琅知道，因为水患的时候，皇兄派到他身边的人正是温不良。

    去的不是一般影卫，天子之器下放，可见皇兄对此人的重视。

    萧紫琅蹙眉：“怎会？”

    是啊，那可是温不良，怎会如此。

    萧琮安的眼睛里看不到波澜：“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萧紫琅越又怒又惊，心里发奇怪：“那还罚他？”

    “朕气他无能。也气洪水泛滥。”

    这话没头没尾，两句甚至意思毫不搭边，但是萧紫琅却听懂了。

    毕竟郑亲王的母家在江南根基甚深，人既然已经没了，现在西北战事，国库吃得紧，一个弄不好就是内忧外患的腹背受敌。

    还没到动司农卿的时机。

    那就要有人给一个交代出来。

    温不良办事不力，当行滚鞭之刑。

    滚鞭，就是用两指粗的重鞭浸水一晚，到了韧性绝对的时候，从上到下将犯人全身抽个遍。

    当然，影卫打磨金贵，如非废弃，行刑也要避开要害。

    萧紫琅见皇兄微微垂眼，似是吐了一口气，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