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清,是海西区一家幼儿园,养了几只从云南来的野鸡。他应承明日去说道,老太太才千恩万谢,那谢意通过电话线传过来,也带着枯叶般的窸窣声。
放下话筒,叶葆启冲着假寐的陈秉烛苦笑:“鸡打鸣,也归咱管?”
“管。”陈秉烛眼没睁,声音从大衣领子里闷闷地传出,“老百姓心里结了疙瘩,那就是事儿。咱的活计,就是把这些鸡毛蒜皮,一桩桩、一件件,捋平了,熨帖了。都顺了,夜里才能有个安稳觉。”
天将亮未亮时,叶葆启终于扛不住,头一沉,伏在案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还在那辆哐当作响的公交车上卖票,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每个人都举着一封信,信纸在浑浊的空气里翻飞如雪片,无数张嘴巴开合,喊着同一句话:“记者同志,瞅瞅我的冤屈!”
醒来时,晨光已如淡金色的潮水,从窗户漫进来。陈秉烛在整理那一夜积下的记录本,见他醒了,说:“回吧,迷瞪会儿,下半晌再来。”
叶葆启站起来,腿脚麻得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翻了翻记录本,七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座城市的呓语、呻吟与嚎叫。
“这么多愁,这么多怨,”他喃喃,“解得完么?”
“尽心。”陈秉烛把本子码齐,动作轻缓,“解一桩,是一桩。记者不是菩萨,但可以是一座桥,让两边的话能过;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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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喇叭,让小的声变大;是一双眼,替很多人去看他们看不到的边边角角。”
走出报社大楼,早晨的空气清冽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沸了,油条在里面翻滚膨胀,散发出一种粗粝而真实的香气。叶葆启买了两根,用旧报纸裹着,一边走一边啃。那滚烫的、带着油腥味的踏实感,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才让他感觉自己真真切切地从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回来了。
回到平安胡同,素琴正在院子里生炉子。劣质煤球冒出浓黄带黑的烟,从各家各户低矮的屋檐上挣扎着升起,在胡同上方拧成一片沉甸甸的、化不开的雾霭。
“回了?”素琴抬头,鼻尖上蹭了道煤灰,显得有点滑稽,“一宿没合眼吧?赶紧炕上歪着去。”
“不困。”叶葆启搬过个小马扎坐下,接过素琴手里的破蒲扇,对着炉口一下一下地扇。火苗渐渐旺了,红彤彤地映着他俩的脸。“昨夜里,见识了各路神仙。”
他把刘清的事儿当笑话讲了。素琴听了,用火钳子拨拉着煤块,噗嗤乐了:“赵四小姐的侄女?她咋不说自己是慈禧太后的干闺女?我在街道上,这类人见多了,日子过得憋屈,心里那点念想发了酵,就给自己编一身金灿灿的衣裳披上,吓唬别人,也哄着自己。”
“陈主任说,衣裳是真是假不论,底下裹着的难受,得当回事。”
“是这话。”素琴把馒头搁在炉圈上,白面渐渐烙出焦黄的脆皮,“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有时候扯谎,是因为真话掉在地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小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叶葆启,趿拉着鞋扑过来:“爸爸,你昨天又去听鬼故事了?”(在孩子心里,夜班和神秘故事画了等号)
“嗯,”叶葆启抱起儿子,沉甸甸的,是生活的秤砣,“爸爸以后夜里常去听故事,不能搂着你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