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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变形,时而像骏马扬蹄,时而像弯弓欲射。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是一串含混的音节,既非汉语也非蒙语。
叶葆启赶紧起身扶住他。触手的瞬间,他惊讶地发现摄影记者的身体在轻微地震颤,不是醉酒的那种瘫软颤抖,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几乎像心跳般的搏动。
“他看见祖先了。”那位敬酒的老者突然用汉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蒙古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主人笑着说:“喝好了,喝好了!扶记者同志回去休息吧!”
叶葆启和小刘一左一右架着摄影记者往外走。掀开毡门帘的刹那,冷风扑面,带着草原深夜刺骨的寒。摄影记者突然剧烈挣扎,扭头看向成陵方向——三座宫殿在夜色中只剩下漆黑的剪影,唯有金顶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是三只沉睡巨兽半睁的眼。
“马……”摄影记者含糊地说,“好多马……在跑……”
小刘吓得脸色发白:“叶老师,张老师这是……”
“醉酒,加上高原反应。”叶葆启说,但他心里知道没那么简单。摄影记者眼中的世界正在裂变,现实的边界在酒精和这片古老土地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模糊不清。
回到招待所房间,他们把摄影记者安置在床上。他很快陷入昏睡,但睡得极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半夜两点,他突然坐起,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盯着空白的墙壁。
“光,”他说,“墙在发光。”
叶葆启打开灯。墙壁就是普通的白色涂料墙,除了他们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叶葆启问。
摄影记者看了很久,缓缓摇头:“灭了。”然后又倒下睡去。
叶葆启再无睡意。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草原。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远的地方,也许有狼嚎,但被风声掩盖,听不真切。他想起了莫言小说里的场景——那些喝醉后看见亡灵的人物,那些在现实与幻觉边界上游走的灵魂。他一直以为那是文学的夸张,但此刻,在这片埋着成吉思汗衣冠冢的土地上,他开始怀疑,也许有些边界本就比纸还薄。
凌晨四点,摄影记者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止是酒和食物,还有一种深绿色的、带着苦味的液体。小刘惊慌失措,叶葆启却相对镇定——他记起小时候在山东老家,老人说人若撞了邪,会吐出“绿色的魂”。
吐完后,摄影记者反而清醒了些,能认出人了,但头疼欲裂,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葆启,”他声音嘶哑,“明天……明天我完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爬上成陵的金顶,像一把无形的刷子,将黑暗一寸寸涂成铁青色。
祭祀早晨七点开始。六点半,叶葆启最后一次试图叫醒摄影记者,后者只勉强睁开眼,又迅速闭上,仿佛眼皮有千斤重。
“相机……”摄影记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去……”
那台尼康F4就在床头柜上,黑色机身冷峻如一块经过精密计算的金属。叶葆启平时也用相机,但多是傻瓜相机或者借摄影记者的备机拍些记录性画面。这台F4是摄影记者的命根子,全手动操作,光是各种按钮和转盘就有二十多个。
叶葆启拿起相机,重量出乎意料——不仅是物理上的沉重,更是一种责任的重量。透过取景器看出去,世界被切割成一个矩形,边缘锐利,中央清晰。这钢铁之眼将如何看见这场祭祀?他不知道。
小刘留在房间照顾摄影记者,叶葆启独自走向祭祀广场。清晨的寒风如刀子,割在脸上生疼。空气中桑烟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不是单纯的柏叶香,还混着炒米、奶食和酥油的气息。这是一种复杂的、属于祭祀的嗅觉谱系。
媒体区设在广场东南角,用红绳简单围出。已经有几十家媒体的记者到位,长枪短炮林立,镜头在晨光中闪烁,像一片金属的荆棘丛。叶葆启找了一个相对靠前但不太显眼的位置。他检查相机:胶卷已装好,是摄影记者提前准备的柯达E100VS反转片,高饱和度,适合拍摄色彩浓烈的场面。
他回忆摄影记者教过的要点:拍大场面用f/8到f/11的光圈,保证景深;快门速度不能低于1/125秒,因为人物会动;长焦镜头容易抖,要屏住呼吸,在呼气与吸气的间隙按下快门。
但他的手指还是僵硬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对搞砸的恐惧,对亵渎的恐惧,对无法用镜头捕捉那不可言说之物的恐惧。
七点整,号角声响起。不是录制播放的,而是真正的、用牛角制成的号角,声音低沉苍凉,像是从大地深处发出,震得人胸腔发麻。仪仗队从陵宫正门走出,清一色的深蓝色蒙古袍,头戴貂皮帽,手持苏鲁锭长矛——那是成吉思汗军队的象征,长矛顶端是铁制的矛尖,下面系着黑色的马鬃,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
叶葆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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