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刀柄闯进柏颐狭窄的视线里,灯烛在侧,三柄刀影将他无声无缝架住,泪眼未干,自外面飘来的雪干扰了他的判断,雪影一动,他脊梁中的骨头便先警惕颤动。他弓背拱手,大腿上的披风皱成一团,一字一言蹦出牙关,恭敬非常。
“下官深夜贸然拜见,君侯有疑无可厚非。从前赵太后把持朝野,百官无敢有二话,即便河东袁氏,稷门清流之首、五世三公,强权之下也险遭覆灭。君侯为社稷、为陛下敢横刀赵氏,下官诚服。如今王氏想走赵太后的老路,下官不想朝局清明一线就堕进泥沼,敢破怯骨直言君侯,愿为陛下、君侯效犬马之劳!”
伏序搭在弯刀柄上的指尖朝半空一翘。
立时,一种慢条斯理的抽刀声从屏风后展开。
伏序先笑,声调冷冽:“荆州事中赵家是何立场尚不能定,太后避嫌还政,也非本侯以刀相挟。至于朝局,就像洛阳的天气一样,暴雪只在冬日,何愁无春信?我为天子之臣,职责有失,更不敢担同僚犬马之罪。”
“送柏令——”
屏风后刀影出鞘竖起,在柏颐的脖颈后呈交叉之势。
柏颐耳边穿破了一声风雪的嗡鸣,弯刀的赤红光影同时在他脖颈上打了个温柔的晃,喉头紧缩的窒息感一路蔓延小腹。他自捧上茶后急剧拉扯的悔与勇交融迸发,呆滞的余光落到腰间的印信上。
“君侯!”
柏颐尖声,并狠狠顿首三次,再解下印信置于案上,话中泣与怨兼具:“若下官别有居心,君侯大可将印信送去王家拿我!禁中大事,下官不敢取信君侯而拖延,只有一句实话要说,王家无人掣肘,已不顾天子有疾,使太医令配药,欲送女入宫诞子!”
前堂内的一盏烛火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伏序直立的长影顷刻扯向黑暗,弯刀柄似乎猛然一动,而柏颐嗡鸣的双耳没有听见声音。
洛阳的冬将侯府前堂冻住,柏颐恍惚嗅到了血腥气,眼前他辨不明的黑影中仿佛有更深的色彩晕开。屏风后两柄刀清脆地收回鞘中,他乍醒过来,压肩低头,终于脱力萎靡于地,汗泪滴答作响,好像血滴落的声音。
再滚动咽喉数次,他才勾肩打量了屏风后的影子,细细从唇缝里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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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想抬眼寻找伏序的身影时,伏序不甚有情绪的话飘下来:“天子体弱,早就说过会在宗室中择贤过继。太皇太后也多言体谅,此事太荒谬,本侯不信。”
柏颐的身体最先行动,他朝前膝行几步:“太医令居值房,下官心知有异,便叫手下卫士作王秀林手下去与太医员套话,绝无半句虚言!宗室近支多为赵太后所养,又各有母族,岂能比有一个王氏血脉的皇子让王家更放心?”
“下官闻,王氏有争执金吾之心,又已罗织罪名要换下尚书台左右仆射,而下官,不日或将被王秀林取而代之!君侯!下官冒死前来,不敢说绝无半分私心,可时不待人,兴许明日、后日!下官便是有心襄助也力有不逮了!”
他抱拳激言,双目赤红发泪,挚诚感人。
伏序又垂眸注视着他的眼泪,最后,语气微动:“送柏令回府罢,不要惊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