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上了马车的黎枝，静静地坐在摇晃的车厢中。

    可能是因为会面的地方太过偏僻，也可能是因为临时找来的马夫技术确实有待提升，摇晃的马车厢好像把黎枝拉回了九岁那年。

    同样是这样一段颠簸的路程，他被急匆匆地从池州拉回徽州黎家主宅。

    黎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突然找回去，但当时的他根本无力反抗，索性不如老实接受。

    直到到了徽州黎府，黎枝才知道他如今回来是因为黎论绪非要见他。

    黎论绪是黎枝的祖父，只是对于这样一个血缘上的祖父，黎枝可以说得上是没有半分感情。

    因为被送到池州之前，黎枝在黎家的记忆只有痛苦。三岁左右的年纪，被比他大上不少的堂哥欺负。又因为母亲没有名分，就算有祖母庇佑，但面对这样的情况，黎枝更多的是只能默默承受。

    而后，五岁那年，黎枝就因着染上疾病，高烧不退，怕传给其他孩子的理由被送到庄子上。再之后机缘巧合之下，辗转去到了黎文品身边这才算过了一段好日子。

    黎文品是黎家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人，他当年会选择将黎枝带在身边，所有人都说不过是缘分。

    因为当时黎文品的儿子黎谭也染上了那种小儿最易得，却又最危险的疾病。乡间大夫说若是能找个患过病的儿童在身边，能增大治愈效果。

    谁曾想，几经打听，恰好找到了黎枝这样合适的人。最后竟然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将黎枝带到了池州。

    小时候的黎枝十分懂事。黎文品早年丧妻，膝下唯有黎谭一个儿子。如今又见一个黎枝这样的孩子，自然是更加心生怜爱。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黎论绪还会想起他。黎枝就这样被带回了黎家。

    可黎论绪想到黎枝并不是因为对于这样一个孙子有愧疚，纯粹是因为他如今已经病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了黎枝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儿子唯一的孩子，几经要求让人将他寻回来。

    黎枝回来打出去的名声自然不是黎论绪的孙子，而是来投奔黎家的穷亲戚。

    这年头，凡是像样的府邸，哪年没有个远房不知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亲戚，指着族谱上面的记录，自称是一家人，来混口饭吃的。

    因此黎枝的出现倒是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甚至是黎家本家的人。因为黎论绪的刻意安排，都很少有认出黎枝的，权当他真是个远方亲戚。

    黎枝此时虽然才九岁，但是自幼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他想不早熟都难。

    黎论绪没有对外交代他的身份，黎枝也不怎么在意。他只想早日回到文品叔身边，哪怕是当个打算盘的伙计也好过在黎家这样的地方好。

    可黎论绪千方百计地找回黎枝注定是有目的的，只是他原本想着再过几年，没想到他的身体恐怕撑不过去了。

    屋内，唯余黎枝和黎论绪两个人，四周一片安静。

    黎老爷子病入膏肓，屋子里面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闻得人胃里直泛苦水。

    黎论绪躺在床上，挥挥手示意黎枝过去。

    “黎枝，你如今九岁了吧。”

    “回家主的话，是的”

    “九岁，九岁，九年了啊。”黎论绪听见黎枝的回答，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当中。

    他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先是露出一种诡异的笑意，转而呈现出无尽的悲哀。

    “黎枝，祖父这么多年没保护好你，你可怨恨祖父。”

    “承蒙家主关照，黎枝不敢。”

    “咳咳......没事，你是该怨恨的，可...咳咳咳...祖父也是没办法。”

    听着黎论绪的话，黎枝并不开口。

    见黎枝没什么反应，黎论绪用手帕抹了抹嘴，转而继续道：“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没等黎枝回答，黎论绪直接说出了他在心底尘封了那么多年的话。

    “你的父亲，我的儿子，黎恩重，当年是那样惊才绝艳，可天妒英才呀。他含冤而死，可我作为他的父亲，却不能为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如今还愧对自己的孙儿，老天不公呀。”

    黎枝默默看着病榻上陷入痛苦当中的黎论绪，这个他名义上的祖父，不知道该做出怎么样的表情。

    黎论绪此时显然不在意孙子黎枝的状态，他只是一股脑地将当年的事情告诉给黎枝这个如今还尚且不满九周岁的孩子。

    “你父亲，在娶了你母亲之后，方才遇到了一个他真正喜欢的人。也是那个人，害了他。”

    那年九岁的黎枝，就这样听着病床前祖父的叙述，面上不带一丝表情。仿佛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他第一次听闻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