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桐落》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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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神器,只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你知道一切终将失去,还愿意为什么而战?”

    火焰渐渐熄了。经书烧成灰,落在井底,铺了厚厚一层。灰烬上隐约有字迹浮动,但无人去看——看了,便要成为下一个守井人。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钟。一声,两声,在秋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寒鸦无数。

    “该剪烛了。”玄真子说。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廊下那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井台三尺之地。井栏上的白霜不知何时化了,露出底下青石本色,石上刻着两行诗,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

    “戚戚割袍缠布袜,纷纷剪烛没烟篷。”

    怀素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拂去最后一片落叶。叶下还有两行小字,像是新刻的:

    “青桐本无根,零落自秋风。

    莫问劫火尽,且看晚霞红。”

    老僧大笑,笑声在空园里回荡,惊起最后一只宿鸟。他摘下颈间佛珠,一粒一粒投入井中,听那叮咚声渐沉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走了。”他说。

    “走好。”玄真子答。

    怀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玄真子独坐井边,直到月上中天。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半块硬饼。他慢慢嚼着,嚼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最后一顿饭。

    饼吃完时,他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走向井口。

    没有纵身一跃,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俯身,从井中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像辽东的雪。洗完,他对着井水整理道髻,将每一根散发都抿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转身,吹熄了廊下的灯。

    黑暗吞没园林的刹那,井底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睡去。井栏上,最后一片青桐叶缓缓飘落,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

    叶落井中,没有声音。

    天启七年秋,帝崩。崇祯即位,尽诛阉党。有人在曹督主旧宅井中,打捞起三百零一具白骨,每具骨上都刻着字,细看皆是同一句:

    “我忘了我是谁。”

    崇玄观废弃,霜井被封。有游方僧人路过,见井栏生出一株梧桐,高三尺,叶皆金黄,风吹过时,其声如诵经。僧驻足聆听三日,忽大笑而去,留诗于壁:

    “曾见风雷破九重,

    又睹僧道斗蛇龙。

    青桐不解人间事,

    自落自生自枯荣。”

    诗成,梧桐叶落尽。

    井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笑。很轻,很淡,像做了一个三百年的梦,终于醒了。

    而京师依旧,秋去冬来,雪覆重重宫阙。只有那口井记得,曾有一个黄昏,僧不是僧,道不是道,他们共饮一壶酒,在将熄的劫火前,谈论一些比江山更重、比生死更轻的事。

    只是记得的,也终将忘记。

    就像青桐落了,来年还会再发新枝。只是那新枝,已不是旧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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