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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霄的手腕。陆霄哪里也去不了。他哪也不会去。他一直恐惧他会错失那个时刻——如果他出去了,离开这个帐子,离开宁书郢的身边。然后他会错失那个最后的时刻。
*
除夕那天陆霄设法从临近的帐篷要到了一点面粉。非偷非抢,只是从一个好心的女人手里要来。陆霄将那些面粉和了一点水,用树枝搅啊搅,最终结成面团。他把那些面团煮熟,加入一点草叶,煮出扑鼻的面香,盛了汤装在碗里,端到宁书郢面前。
宁书郢自然是不能吃了。陆霄等了一刻,等到面团凉透,糊在一起,男孩仍然没有苏醒。于是他终于捧着那个大碗蹲下,蹲在宁书郢的身边,狼吞虎咽,独自吃完。成团的干结的面粉黏住嗓子,是多么痛苦——陆霄只感到好笑。他不断地笑、不断地嗤笑。他好奇上天究竟想让他怎样做。
如果上天需要他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换宁书郢的生命?陆霄毫不迟疑。他会这样做。他就是这样做的。但是这间接加速了宁书郢的死亡。陆霄并不感到愧疚,不感到不安,仅仅是莫名其妙。他不断地笑。他揪着头发,毫无形象地跪在那里,无话可说。
*
这是除夕的夜里,帐外传来久违的一点欢唱声。男人和女人抱着孩子在平原上流连、歌舞。陆霄躺在干枯的茅草榻上,上下眼皮打架,昏昏沉沉。从长安陷落的那一天开始,他从来没有如此疲倦过。
头顶的月亮透过窝棚,呈锯齿状,惨白地飘荡着。
宁书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来,发出一阵阴沉的呜咽声。这是男孩两天来第一次苏醒,陆霄十分珍惜这个机会,他立即支起身子凑过去,紧紧地贴在宁书郢身边。
男孩在热汗中睁开眼,神清气爽,感到一种空濛的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转过脸,刚要伸展身体,却忽然被陆霄贴上来的脆弱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问:
“怎么了?”
陆霄悲哀地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
“书郢,我就同你一起死掉吧。”
“你不找你爹娘了吗?”
“不找了。”陆霄抱着宁书郢的后背,黏黏腻腻地道:“他们一时走得太远,恐怕是找不见了。你说过的嘛,他俩陪伴着,过得很好,我和你埋在土里头互相陪伴着,也能够过得很好。”
这叫什么话?
宁书郢听得气恼。他艰难地向上挪动身体,用鼻尖贴着陆霄的鼻尖,露出那样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傻哇。你死了,谁来埋我呢?我死了以后,谁来埋你呢?”
“我想,我们俩可以静静地躺在这里。然后把帐子点着。”
“不行。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用一具小孩儿的棺材。坟前种柏树,像我祖父的墓那样。我还得有一个墓碑,墓碑上面写,这是江陵宁侍中的儿子,他在这个年纪已经杀过两个人:一个胡人、一个汉人。”
宁书郢伸出一只手,不断地抹去陆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陆霄用红红的眼睛瞪着他。宁书郢不为所动,他细致地叮嘱:
“你不能死,你有事情要帮我做呢。你牢牢记住我的要求,今夜一过,就把我洗一洗,用袋子裹住,找个地方浅埋起来,然后快去找你爹娘。——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去做的事,都需要你离开这里。都没关系。等你长大的时候,如果有空回到长安郊,请别忘了我。”
陆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把嘴唇咬出鲜血。宁书郢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无休无止地环绕:
“陆霄,陆霄。到那个时候,我托你办的事情——那个时候,一二十年后——那时候我应该和你的儿子差不多大。求你啦,不要因为这个,你就轻视我,不把我的话作数了,好吗。”
“陆霄,答应我吧。答应我好吗。”
宁书郢的声音那样絮絮地、又细密,游丝一般。他惯常地做出示弱的姿态,停下来,把脑袋靠在陆霄肩膀下方的凹窝上,亲昵地拱来拱去。陆霄终于妥协。他移开捂住耳朵的两只手,不堪重负地点了点头。
*
丑时的夜空呈现出青白色。陆霄在他们充当烛台的石头上点燃一豆火,灯火照映着宁书郢的脸。宁书郢果然已经逐渐失落了语言,沉沉睡去。
陆霄知道那个时刻即将到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
陆霄把手掌内侧一寸寸抚过宁书郢的脸,摸到他发皱的眼皮,脱皮的颧骨。他静静地望着他的宁书郢,感受着一泓热量正匀速、迟缓地离开男孩的身体。
不明的分泌物结成黏膜,覆盖住男孩的半张面孔。男孩摸起来像一块热烘烘的从中间破洞的馅饼。陆霄曾经以为自己会感到一种更加密集、更加具象的疼痛,如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父亲从马匹上坠落、他再也无法回到家庭中的那种疼痛。
但实际上,失去宁书郢只是如同失去一匹小马,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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