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台灯与清晨星光

    凌晨两点，鸣夏的笔尖在物理题上戳出个破洞。空调外机像只哮喘的老狗，在窗外吭哧作响，她盯着草稿纸上歪扭的螺旋线，突然想起父亲修洗衣机时，扳手敲在地砖上的当当声。那时候他总哼着跑调的《水手》，用机油手在地上画磁场线，说"右手定则比乘法口诀还管用"。

    "啪嗒"钢笔漏墨，在"洛伦兹力"三个字上洇出黑疙瘩。鸣夏骂了句脏话，撩开刘海时指甲刮过光滑的额头。厨房冰箱"嗡"地响起来，解冻的牛排渗着血水，在月光下像道没愈合的伤口。她突然想起母亲视频时总说"按时吃饭"，伸手去够水杯，却把演算纸泼成了水墨画。

    "靠！"她对着空气骂，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晃了晃。墙上的全家福里，父亲穿着蓝色工装，手里还攥着扳手，笑得比阳光还亮。鸣夏抓起橡皮猛擦，却把字迹揉成了毛团，像极了父亲去世那天，ICU门口滚动的白色床单。她深吸一口气，将漏墨的钢笔扔进笔筒，起身收拾桌面——反正题也解不下去，不如睡会儿。

    药柜里的安眠药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鸣夏刚要伸手，又想起诺念上周塞给她的维生素。"吃点甜的，比药管用。"好友的话在耳边响起，她转而从抽屉里摸出块巧克力，咬下去时脆米在嘴里发出沙沙的响，像父亲修理机器时的螺丝掉落声。

    换上校服时，鸣夏在衣柜镜子前停顿片刻。镜中人眼底青黑，但皮肤还算透亮，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看不出凌晨崩溃的痕迹。她往书包里塞了两颗水果糖，又把父亲送的钢笔小心放进笔袋——笔夹的裂痕被她用彩色胶带缠了三圈，像道微型彩虹。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楼道里飘着谁家煮面条的香气。鸣夏摸出手机，给诺念发消息："帮我带杯豆浆，多糖。"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想起昨天视频时母亲说"别总喝冰的"，又补了句："热的。"

    教室门推开时，蝉鸣声正浓。鸣夏刚在座位上坐下，雾绡就递来张草稿纸，上面画着受力分析图，步骤旁用铅笔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第三问用能量守恒。"雾绡的声音像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汽水，指尖点在图上，"你看，就像导航走错路，绕一圈也能到。"她袖口露出半截银链，上面挂着个迷你望远镜吊坠。

    鸣夏把快凉的暖手宝往中间推了推，瞥见雾绡保温杯上的猎户座贴纸："你追星？""追恒星。"雾绡转着钢笔，"参宿四快炸了，现在看一眼少一眼。"她扫过鸣夏眼下的青黑，"你这黑眼圈，跟超新星爆发似的。"

    两人正说着，陆池隐像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冲进教室，运动鞋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大新闻！谢哥他......"话没说完，后门"咚"地响了声，所有人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像被按了开关的向日葵。

    谢栖迟倚在门框上转着篮球，晨光把他睫毛照得金黄，像撒了把小米。他穿着洗旧的白T恤，后颈贴着块退热贴，边缘卷起来像片枯叶。鸣夏注意到他腕间的红绳，和父亲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带一个颜色。

    "早。"他冲教室里挥了挥手，目光在鸣夏脸上停了半秒。经过她课桌时，柑橘味的汗气混着阳光扑来，鸣夏看见他T恤下摆沾着块草渍，像片迷你草原——这场景突然与今早路过操场时，看见他单膝跪地捡篮球的画面重叠，那时他抬头冲她笑，露出颗虎牙。

    陆池隐撞了撞鸣夏："看傻了？上周谢哥发烧，唐老头急得在办公室转圈圈，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话音未落，一个橡皮"啪"地砸中他额头，谢栖迟挑眉看过来，手里还转着支钢笔。鸣夏想起今早诺念在操场拦住她，神神秘秘地说："重点班那个转学生，跟你爸一样爱修东西！上周帮我修了自行车链条！"

    物理课发卷子，鸣夏错题旁多了行小字："参宿四要5.5个太阳才能炸——杨"。她转头看雾绡，对方正用圆规画圆，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梧桐叶，红痣在刘海下若隐若现，像滴不小心溅上的红墨水。想起昨天傍晚，雾绡在走廊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包咖啡糖："熬夜刷题必备，比安眠药管用。"

    放学时教室浸在夕阳里，鸣夏咬着笔帽整理错题，听见篮球声由远及近。谢栖迟倚在窗边，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T恤领口洇出深色的云："来一局？"她指尖摩挲着钢笔上的裂痕——那是八岁时学父亲修水管摔的。刚想开口，陆池隐的大嗓门从走廊飘来："宁姐上！上次你把三班中锋晃得找不着北！"

    篮球馆灯亮起来时，鸣夏恍惚看见父亲站在三分线外，手里举着扳手当话筒。谢栖迟抛来的篮球带着体温，她运球时想起十二岁生日，父亲说"我闺女这动作，比乔丹还帅"。而上周诺念来看她打球，曾指着谢栖迟对她说："你看他投篮姿势，跟伯父当年一模一样！"

    "小心！"谢栖迟的喊声和记忆重叠。鸣夏抬头时，发现自己差点撞上篮板，而他为了躲她，重重摔在地上，掌心蹭出的血珠像朵小红花。这场景让她想起父亲去世那晚，自己在医院走廊摔倒，诺念冲过来扶她时，膝盖在地面擦出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