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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齐刷刷回头。进来的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明理,平时这种场合他是不够格列席的。但今天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电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向东书记,”贺明理快步走到鲁向东身边,把电报放在桌上,“省公安厅刚发来的,急件。昨晚,新城范围内发生三起暴力袭击事件,均与云顶阁酒店有关。两名嫌疑人已被控制,一名在逃。据初步审讯,嫌疑人供述背后指使者为杨树鹏,目前去向不明。”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另外,省厅通报,杨树鹏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已于今晨六时正式立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解宝华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收到桌子底下。买家峻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韦伯仁端白瓷缸子的手微微发颤,缸子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鲁向东看完电报,缓缓抬起头。他先看了解宝华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然后看向买家峻,最后落在常军仁身上。
“军仁同志,你刚才说的线索核实情况,现在能说吗?”
常军仁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最上面几页是花絮倩那本账册的复印件,页边还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他抽出其中一页,念道:“2019年3月,云顶阁酒店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一千二百万,汇款方为新城置业集团,备注栏写的是‘咨询费’。同月,该集团摘得新城核心区B-07地块,出让价低于市场评估价百分之三十七。”
他翻到下一页:“2020年7月,同一账户再次收到转账,金额八百万,汇款方为新城置业集团关联公司。次月,解迎宾被聘为新城招商顾问,聘书由时任分管副市长签发。”
解宝华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常军仁同志,你这些材料来源是否合法?有没有经过组织程序?匿名举报就能拿到常委会上吗?”
常军仁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宝华同志,这些材料不是匿名的。举报人就在门外,愿意当面向常委会作证。”
整个会议室像被抽走了空气。鲁向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最后他说:“请举报人进来。”
买家峻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花絮倩站在走廊里,灰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额角的创可贴露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会议室的门槛。身后,韦伯仁的白瓷缸子从手里滑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满室寂静中,花絮倩的声音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划开了沪杭新城上空积压多年的云层:“各位领导,我叫花絮倩,云顶阁酒店的法定代表人。我今天来,是要实名举报解迎宾、杨树鹏等人,以及——”她的目光扫过解宝华铁青的脸,“以及解宝华秘书长。”
解宝华猛地拍案而起。但鲁向东抬起一只手,把他所有的怒气都挡了回去。
“宝华同志,”鲁向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会议桌上,“坐下。让举报人把话说完。”
窗外,玉兰树上的花瓣被一阵急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上,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而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雪盖不住任何东西了。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买家峻坐回座位,把签字笔轻轻搁在桌上。笔尖朝外,正对着解宝华的方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省纪委那位老同学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材料收到,已立案。”
他合上手机,抬头看向花絮倩。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黑夜的楔子。而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多年前老领导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挨一刀,才知道局怎么破。”
这一刀,今天算是挨到头了。但局,才刚刚开始破。
花絮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会议桌上。第一样是那本棕色封皮账册,翻开的那页右下角有解宝华的亲笔签名,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四日,事由栏写着“协调费”。第二样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手机偷拍,画面里解宝华和杨树鹏坐在云顶阁1907房的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摊着一只打开的黑色公文包,包盖内侧露出成捆现金的侧面。第三样是一段录音,花絮倩按下播放键,杨树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跋扈,带着酒后的放肆:“解秘书长那边你放心,地的事他压得住。那个姓买的市长蹦跶不了几天,老解在省里有人……”
录音放到一半,解宝华猛地伸手去抢。常军仁比他更快,一把将手机拿开。解宝华扑了个空,踉跄半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抵着红木,青筋暴起。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伪造!”他嘶哑着嗓子喊,“这是伪造的!向东书记,这是陷害!是政治陷害!”
鲁向东没有看他。市委书记的目光落在花絮倩身上,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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