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的姐姐在他床前哭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如果他还能动，他一定可以坐起来，把姐姐扶起来，给姐姐擦干眼泪，然后像平时那样无所谓地说：“你看我这不是没什么大事吗”……

    可他不行。

    可他现在是个看个天花板都看不清楚的废人。

    是他把姐姐逼成这样的……

    宋渝归这样想着，任由负面情绪把他淹没……只有在这个时候 他才觉得自己还像个有思想的人。

    “宋小姐……脊髓休克期过后，可能会有一些功能恢复，我们所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

    ……医生的解释渐渐远去，宋渝归沉入自己的黑暗世界。

    瘫痪。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再也不能用手拿起画笔，不能感受风吹过脸庞，不能自己吃饭、洗澡、甚至是……呼吸？

    呼吸机的节奏突然变得令人窒息。他不由地去想像自己余生都要依赖这台机器，像一具活着的尸体，被看护，被清洁，被怜悯……

    一想到这，他的呼吸就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血氧下降！心率加快！”

    “可能是自主神经反射异常，检查导尿管！”

    “镇静剂准备！”

    …………

    宋渝归希望他们不要给他镇静剂。

    他想要感受这种痛苦，因为至少痛苦证明他还活着，还没有完全变成一具无感觉的躯壳。

    但事与愿违，冰冷的药物很快流入他的静脉，黑暗再次不顾他意愿地霸道降临……

    只是这一次，他祈祷永远不要再醒来……

    两周后，康复病房——

    阳光。

    这是宋渝归第一个能够注意到的事物。

    明亮得刺眼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他身上，有些热。

    他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气管插管换成了气管切开，但依然需要依赖呼吸机。

    两周的时间足够医生确认他的诊断——C4完全性脊髓损伤，右腿因严重挤压伤不得不膝盖下截肢以保住剩余部分。

    “早上好，宋先生。”护士走进来，例行检查他的生命体征，“今天感觉怎么样？”

    “……”

    宋渝归盯着天花板，拒绝回应。

    虽然他已经学会了用眨眼和轻微摇头来交流，但大多数时候仍然选择沉默。

    护士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熟练地检查过他的导尿管和尿袋，然后开始活动他的四肢。

    “您姐姐说下午会带您最喜欢的水果来。”她试图闲聊，

    “芒果，对吗？”

    宋渝归闭上眼睛，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

    曾经最爱的水果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如今他甚至不能自己决定送到嘴边的食物，还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宋先生，我知道这很难……”护士的声音充满同情，似乎有打算开始一篇感情充沛的长篇大论。

    “……出去。”

    宋渝归努力发出声音，尽管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护士叹了口气，完成护理后便安静离开了。走之前还很贴心地替他虚掩上房门，只留宋渝归一人再次独自面对这个明亮得残忍的世界。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宋渝归轻轻吸气，尝试着移动右手食指——这是他最近每天都会做的实验。

    ……一丝颤动，仅此而已。

    医生说过这可能是脊髓休克期后的反射动作，不代表真正的运动功能恢复。

    但它还是在动，不是么？

    ……右腿残端传来一阵刺痛——幻肢痛。

    他的大脑拒绝接受那条腿已经不存在的事实，就像它拒绝接受他已经瘫痪的事实一样。

    尽管那里现在已经只剩下空荡的裤腿。

    门又被推开了。

    宋渝归没有睁眼，希望来人能识趣地离开。

    “渝归。”是宋青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王医生说你需要开始准备出院后的护理方案了。”

    “……”宋渝归终于睁开眼睛，看到姐姐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这位是林护士长，负责安排你的居家护理。”宋青竹强作欢颜，“她很专业，会帮你……”

    “滚出去。”宋渝归盯着那个女人，声音低沉但清晰。

    “渝归！”宋青竹惊呼。

    “我说，滚出去！”他突然提高音量，监护仪上的心率直线上升，“我不需要什么该死的护理！让我死！让我死！！”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流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崩溃，第一次允许自己展示这种赤裸裸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