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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病。
周秀莲常常抱着她坐在火炉旁,讲那些穷人家饿肚子找吃的故事哄她睡觉。
在周秀莲怀里的言双眼里是无尽的黑暗,火炉里噼啪一声响,她扭头看,看到了火炉底下透出的火红的光。
三年级之前的言双与周秀莲和言德珍一起睡,周秀莲和言德珍经常吵架。他们一吵架,周秀莲就会带着言双睡到衣柜、床头、墙壁之间的一小块地板上,这一小块地板正对着房间的门,言双早晨一睁眼,看到的都是门下边透进来的光。
周秀莲似乎将言双当作了装载她痛苦的器具,而言双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心甘情愿地吞咽着周秀莲的痛苦,直到周秀莲开始催她结婚催她生子,她用周秀莲曾经讲述过的生育、婚姻方面的痛苦反击时,周秀莲轻飘飘来了一句“那有啥,都是那样过来的”,她才意识到周秀莲是将痛苦转移到了她身上,而不仅仅是用她来装载痛苦。
现在,她决定不再倾听、装载周秀莲的痛苦,会不会改变周秀莲的命运?会不会让她多一个弟弟,而不是徐枫多一个弟弟?
如果是她多一个弟弟,那她和言蓉必然失去读书的机会。
此担忧一出现,言双顿感人生充满艰难险阻,很少再有无聊的时间。
也因为这一担忧,她克服其他更小的担忧,走了三四十步,进入徐德财家。
这是言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到别人家玩。
长大之后的言双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周围人的红白喜事,她从不到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跑人户,所有人都在背后以此挖苦嘲讽她。
当然了,以她此特点嘲讽她嘲讽的最凶的正是徐德财及其女人舒英秀。
只是,这两人现在还未发现她已经从一个喜欢跑人户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宅家的小孩。
徐雪芹和徐莉芹坐在火炉旁,舒英秀则在一口棺材旁边削萝卜,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个塑料水盆,里面的水冒着袅袅热气。
坐在靠墙位置的,是徐雪芹和徐莉芹的婆婆刘老婆儿,那个位置是刘老婆儿的专座。
言双发现她不记得刘老婆儿叫什么名字,从小到大,她都只称呼这守财奴老婆婆为刘婆。
言双早在2023年就已经发现村子里的大部分女性都没有名字,或者准确地说是大部分人都不记得村子里大部分女性的名字。
很多女性只是某某某的儿媳妇,只是某某某的女人,某某某的妈妈。
甚至很多小孩子在别人问是谁家的小孩时,第一反应也是报上自己爸爸的大名,而不是妈妈的大名。
“刘婆,你叫啥名字?”言双见徐德财没在家,坐到了徐莉芹旁边,以莫名其妙的问题为后面借书的事情进行铺垫。
刘婆活了九十一岁,在她年迈到无法种地、捡柴的最后五六年间,她见着人就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重复地讲,重复地讲,以至于最后再没有人愿意听她讲。
为了让人听她讲,她便在讲之前,对人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地夸一遍。
比如你耳朵大,有福气。
比如你们娃儿念书行。
比如你们娃儿脑壳大,要当官。
等等之类的。
可这时候的刘婆大约七十三岁,性格远没有八九十岁时那么和蔼可亲,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朝着言双,凹陷的双颊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这娃儿问这弄啥?”
徐莉芹转头问道:“哎,对了,妈,婆婆叫啥名字?”
舒英秀不耐烦道:“晓得叫啥名字,我不晓得。”
算起来,刘婆是舒英秀的姑姑,舒英秀的爸爸是徐德财的舅舅。不过刘婆和舒英秀的爸爸是同母异父的姐弟,徐雪芹和徐莉芹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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