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能聊，那不能聊，连菜单都不能自己决定，全被隗祯安排好，濮怀玉真不知道自己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等饭的间隙，她百无聊赖玩起抓大鹅，声音外放，鹅被三消时发出滑稽的惨叫。

    隗祯看着她，一言不发。

    不过，菜肴确实很美味。濮怀玉动了帝王蟹塔塔、烤黑虎虾和香煎牛排，时令蔬菜嚼了嚼，草草喝两口酸甜度恰到好处的果酒，随后便一口都不再动。

    “怎么吃的这么少。”隗祯还是那么关心她的食欲，好像濮怀玉少吃一点就会少一分肌肉和精气，“是很不合口味吗？那真的太糟糕了，小玉。我记得你几乎不挑食。”

    言下之意，这个主厨太不称职了。他觉得自己有替濮怀玉责怪的立场，具体来说，就是爱护她的心，在饭桌上如是怪罪起来。

    濮怀玉右手摊平放在桌边，以平和的谈判家姿态同他对话：“我的胃受情绪影响，正在消极怠工，暂时吃不下这么多好菜。”

    “对我来说，这些菜没有任何不合胃口的地方，是我想你早点谈正事，然后我们就此别过。仅此而已。”

    这个年纪的濮怀玉，已然经历了许多常人所不能及的。面对很多事，她真的可以做到不受任何触动。

    这在隗祯看来很可怕。他以为两个人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依旧记得他，这种刻骨铭心的羁绊超越了命运的束缚，他多想感激地亲亲濮怀玉的脸颊，宛如一场朝圣之旅的终点。事实好像不是这样，对她来说，自己是能被遗忘、替代的。

    哪个都不好受，替代二字尤其伤人。隗祯知道自己老了，但濮怀玉目前的恋爱对象也同样年近三十，她明明喜欢年轻的。

    隗祯曾经告诉自己，就算她要跟谁恋爱，对方至少得是一个能够让他自卑的男人。成年的、正值骚动期但能为濮怀玉守住底线的年轻男人。

    “你和关长晖交往了多久？”

    “还没有开始。”濮怀玉用诚恳的语气，像是安抚般开口，后是让隗祯心痛的、毫不留情一刺，“不过我们接吻了，我是个习惯顺应气氛的人。或许我们今天以后会交往，我还在考虑这件事。”

    接吻。

    他倒是放得开——那么老的一个男人，不会觉得愧疚、觉得这是个可耻地偷窃青春的行为、觉得自己这样放纵会耽误小玉的青春吗？

    小玉呢。她不会觉得不适吗。

    他们认识的时间，明明根本不算长，根本来不及清楚彼此是怎样的人。好人，坏人，明明认识这些后才可以恋爱……！

    隗祯心头一震，不自觉呢喃起来：“……这简直就像报复一样……”

    “报复？你觉得这是报复？”濮怀玉敏锐地捕捉到隗祯不成逻辑的只言片语，讽刺地对他微笑，“隗祯啊隗祯，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拿自己的可贵人生报复别人的类型？真会幻想啊。”

    不是这样的。“这是我的——自省。”隗祯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样一句话。

    “自省？”

    濮怀玉再次产生想要轻笑出声的、荒诞的迫切感，直到她听见隗祯怀着伤痛的话语：“我离开了你很久。我在为这个反省。”

    于是，这张含着讥诮意味的年轻面孔蓦地变成了一张平展开来的白纸。

    他终于知道为这一点道歉了。

    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濮怀玉开口：“……平心而论，你对我来说不算不可替代，隗祯。”

    她知道如何才能伤害到他，离开和被离开的人再次相遇只能这样刀剑相向，即便自己接下来的话同样含着不易察觉的伤心：

    “之前没有意识到，但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我明白了。除了养育我的亲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替代的。”

    如果隗祯从未离开过，濮怀玉甚至不可能涉足这个话题。她会像个半大孩子，执着地认为有这样的爱、有这样的人存在。

    隗祯微微哽咽：“……不，小玉，你对我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我真的——”很想你。

    “但都过去了，隗先生。”濮怀玉打断他，“即便你一定要诋毁关叔叔，我想我有分辨能力。你不能只有在自己可以趁虚而入的时候，觉得这是种健康无碍的感情模式。”

    隗祯脸色一白。

    从前，隗祯接受濮怀玉随口一提的邀约，提醒她或许可以通过进入下一段感情疏解遇人不淑的郁闷；现在他请她吃一顿昂贵又美味的晚饭，却告诉她情形有所不同，她不能这么快就走进自己的下一页篇章。

    某种程度上，真是又当又立。

    ……他就这样被濮怀玉揭发了。

    “所以，为什么是他？”

    濮怀玉回想那种感觉。

    “或许可以和关长晖试试，至少他不是个麻烦的男人”。起因是跟隗祯的几分相似，但当隗祯面目全非出现，击碎她的旧日幻想时，濮怀玉觉得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