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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盐一样撒下来,落在张栓柱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他跟着我们派出的队员往乡派出所走,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地上,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怕一回头,看到家里的方向,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他那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突然想起刚到昝岗派出所报到时,带我的老民警老王,他是个快退休的老公安,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刻着岁月的故事。有一次,我们蹲守一个小偷,蹲到后半夜,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在旁边的草垛上歇脚。老王一边卷着旱烟卷,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话对我说:“明森啊,咱当警察的,破案不能光靠蹲守、靠审讯,那都是笨办法,是下策。你得像那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得深深地扎根在老百姓的灶台上、炕头边,你得能闻出他们锅里煮的是啥,是稀粥还是干饭;能听出他们夜里为啥叹气、为啥哭,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闹别扭。你能做到这些,才能真的摸到案子的脉,才能知道,哪户人家是真的不对劲,心里藏着事儿;哪户人家,只是被日子逼得暂时迷了路,需要人拉一把。”
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老王这番话的深意,觉得破案靠的就是证据和逻辑。但经过丁庄村这档子事,我好像有点懂了。这轰轰烈烈的“严打”风云里,有法律冰冷而坚硬的铐锁,这是维护秩序的必须;但也有千家万户灶台里生生不息的、温暖的火光,这是社会的根基。抓捕罪犯,是我们的职责与本分,义不容辞;但如何让这法律的执行,不至于彻底吹灭那些在风雨飘摇中艰难燃烧的、属于人性的、家庭的微弱火苗,如何在惩治犯罪的同时,尽可能地保留一份改过自新的希望,或许,才是我们这些身穿警服的人,需要真正用心去琢磨和把握的、更深层的本事。就像老邵,他曾是同行,却因一念之差失足,可他对儿子的爱虽用错了方式,却也并非全然泯灭人性;张栓柱为生活所迫,虽触犯了法律,但其本心并非十恶不赦,尚有挽救的余地。
处理完张栓柱的事,我回到临时办案点,老队长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见我进来,连忙掐灭烟锅子站起来:“周警官,这往后……栓柱家娘俩可就全指望村里和你们了。”他脸上满是忧虑,“秀兰那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多久,小军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
“队长您放心,”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所里已经跟乡民政那边打过招呼了,会给栓柱家申请困难补助,虽然不多,但至少能保证娘俩不饿着。村医那边,我也特意交代过,秀兰的药不能断,费用先从村民凑的这笔钱里出,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老队长听了,眼圈一红,使劲搓了搓手:“那……那可太谢谢你们了,谢谢政府了!俺代表丁庄村的老少爷们,给您作揖了!”说着,他就要弯腰行礼。
我赶紧扶住他:“队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乡亲们信任我们,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寒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段旭一边整理案件的收尾材料,一边抽空去张栓柱家看看。秀兰的精神好了些,能勉强坐起来了,看到我们,总是挣扎着要下床,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小军也不那么怕生了,有时会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他自己捏的泥娃娃,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真诚。
村里的乡亲们也没闲着,东家送来一瓢白面,西家端来一碗咸菜,还有人主动帮着挑水、劈柴。赵寡妇也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窝头,塞给秀兰:“他嫂子,以前是我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栓柱虽说犯了错,但也是个实在人,等他出来了,好好过日子,啥都能好起来。”
秀兰握着赵寡妇的手,眼泪直流:“他婶子,俺不怪你,是俺家栓柱对不住你……”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乡亲们,朴实、善良,虽然也会有矛盾、有计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能拧成一股绳,互相帮衬着往前走。
这天下午,我正在核对账目,段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明森,好消息!老邵儿子邵灵军那边,有信儿了!”
我赶紧放下笔:“什么信儿?快说说!”
“所里刚接到电话,赵所长托人打听了,邵灵军部队那边,事情已经解决了!”段旭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部队考虑到邵灵军平时表现不错,又是无心之失,只是让他赔偿了村民的损失,给了个内部警告处分,没把他送回来!”
“太好了!”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老邵要是知道了,肯定能松口气。”
我立刻带着这个消息去了乡派出所,老邵正坐在拘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愁眉不展。听到我告诉他儿子的事,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真……真的吗?俺……俺不信……”
“是真的,”我把赵所长托人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部队已经处理完了,灵军没事,还在部队好好服役呢。你啊,就安心在这里反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还能看到儿子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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