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4. 晨风  玉袍长剑堪风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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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髌骨、砍去他们的四肢,在伤口倾洒蛊虫,用硬底的靴子在血泊中走来走去。他折磨这些无辜的人,仅仅只是因为有时生出些许兴致,或者单纯的有一丝一缕的无聊。

    天一阁就是这样一个在枯骨和血流中建造起来的阴森高塔,雷家就是这样一个流淌着癫狂与罪恶的诡谲家族。这里的人是披着人皮的鬼,所有人都在作恶,为了不顾一切地向俯视他们、操控他们的“父亲”展现自己卑微的忠诚。他们的情绪比上苍更难揣测,而万葬林中有一层层尸骨要为此买单。

    战乱年代,死一些人太容易了,过去是一些没有名姓的平民轻飘飘地消失了。现在,对于富有四海的周天子来说,遥远的蜀地、不相干的门派,即使发生灭门之祸,也实属稀松平常。

    对吗?

    雷独春温和地拍了拍他的头。

    “姐姐只是出来看看蝉奴,谁知道会有别人在呢?”她的声音始终含着笑,这是过去研习医术、成为药人时养成的习惯。她在微笑,不论是痛苦还是悲伤,雷独春脸上都牢牢钉着那样含蓄的、优雅从容的笑意。

    她很轻很轻地哄着自己饱受折磨的弟弟,“下次,下次姐姐带你去只属于我们的地方居住好不好?”

    “穿过锦绣街,有一幢新盖的客栈,楼层很高。姐姐全天开着窗子,你就在那里俯瞰他们。你很喜欢这样,不是吗?父亲也说过,要你多露面,你这样听话,他也会很开心的。”

    啊,柔情蜜意的谎言。雷独春有时很像腐朽了一半的水蜜桃,她完好的、温顺的表皮对着萧诀和她们的小猫,对着年少时天真活泼的自己,她的笑容流着蜜,而腐朽的果肉就掺杂在这些似真似假的语言中。

    雷独春不是一个带刺的人,她的心可未必。锦绣街是扬州最繁华的大街,从水云宗驻地过去,雷松陈要以这副姿态走很长一段路。人前的扫视,武林中的风闻,都是不可承受的存在。何况对于一个迫切想要龟缩起来逃避见人的“病人”来说,打开窗就是砸烂他的龟壳,人在俯瞰众生的同时也要接受众生的审视。

    雷松陈承受不住,可他无能为力。

    他姐姐的手很自然地垂落在他耳边,这是一只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纤细的手掌,人们看不见其下的光景,自然为手套外黑白交错延伸的那一抹雪白皓腕浮想联翩。可是雷松陈知道,在这个漆黑的、小小的乌龟壳下,是一双血肉模糊的双手。

    父亲躺在床上,他的人送来一句话,雷独春就必须为着这句真假不知的言语做出表示。她的伤口也许好得很快,可是遗留在掌心的,那些沉闷的瘙痒、夜半的潮冷、无意识的痉挛,都像附骨之疽一样噬咬着她作为医者的过去十七年人生。

    千辛万苦付诸东流,雷独春是一个多么惯于微笑的人,可这样的人也拥有一个小小的乌龟壳。雷松陈因此忽而意兴阑珊。他早已失去了反抗父亲的能力,或者说勇气,身边飘荡的披帛也早晚会随着身后人结束交流后起身的动作翩然而去。

    他存在的意义,从始至终就是坐在这里,维持器官的生命力,表现出天一阁过去高不可攀的、活着的姿态。

    雷独春没有再理会这个脆弱又癫狂的病态分子,她起身时总会露出很轻柔灵动的浅笑。蝉奴常常见到这样温情的姿态,它在萧诀手中挣扎,雷独春便顺势接过这肥胖的、憨态可掬的小猫。

    她们要在房子里谈论一些事,雷松陈不必过去也知道自己是被关在门外的待遇。他居然罕见地没有声嘶力竭,这或许是近来他做过最有人样的一回事,可是人们是不需要为罪人的回头而感到吃惊或是心软的。

    两个女人翩然离去,连同被高高抱起的小猫都没有分给这个低着头的恶人一丝眼神。

    房门被关上了,他又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墙壁所铸就的囚笼当中。雷松陈有一瞬间忽然感到无比胆战心惊,可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并没有显现出其余人的声影,哑奴和他们立誓要以命相护的少主,一起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江都的清晨还未走远,薄雾微风犹在,长廊中已是一片烂泥污垢。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微不足道的一缕晨风所窥见的,关于庙堂与江湖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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