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哥，这里…很疼…”

    ——心疼。心疼他哥。

    宋意一直埋脸拼命摇头，什么也听不到似的，哽咽着重复：“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

    “你已经很多天没睡了，”宋译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累啊，哥？”

    宋意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膀剧烈颤抖。

    宋译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不过，你应该很快就能休息了。”

    他死后，那块压在他们心头的巨石很快就可以消失，他哥就能睡个好觉，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累赘……”

    “哥，高中很好，没人把我当怪物……只是，我好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现在，他总算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那句话：“哥，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不拖着你了。”

    这个命，他认了。他不能再拖着他哥，不能再让他哥陪着自己一起承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痛苦。

    小刀割破的是大动脉，伤口已经存在了很久，鲜血早已染红了床单。直到此刻，宋译才真正感受到疼痛——不是来自手腕，而是来自心口。他看着他哥用手死死捂住那道伤口，呜咽着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泪水混合着鲜血，浸透了他们的衣衫。

    宋译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宋意沙哑而哽咽的哭声，他垂了垂眸，嘴角却勾起一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宋译静静地看着他哥，那个总是对着对他说“要好好活下去”的人，此刻却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彻底崩溃，精神防线也全都崩塌，那个他一直以来用来保护自己脆弱内心的坚硬外壳，也在瞬间炸裂开来。

    原来哥也没好到哪去，也会情绪崩溃、会累，也会为了他操碎了心。他知道了，所以他要自杀，把他哥那被强行扭转轨迹的人生还回去。

    倘若不是自己，他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辍学打工赚钱，错过高考，每天累得连个好觉都睡不了。

    可是。

    明明……他哥也就比他大了两岁啊……

    “宋译……”宋意红着眼眶抬起头，去看那个即将闭眼的人，哽咽开口，“以前都是我为了你操碎了心，那现在……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想想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我又该怎么办？哥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为什么不能活着……为什么要去死？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滴嗒——

    一颗眼泪悄然滑落。

    梦魂的心跟着抽动了一下，呢喃：“笨蛋哥哥……”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明明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我呢？”

    “我原本以为……我死了，那道禁锢着你的枷锁就会消失。可最终……我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累赘，让你活在我死去的噩梦中……永远无法解脱。”

    原来死亡不是解脱，而是把痛苦加倍还给了最爱自己的人。

    ---

    暗巷的出口处，曾经出现过一片光亮。宋译在阴暗潮湿的日子里待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对那抹光充满了渴望。于是他拼命地朝出口跑去，想要抓住那束光，想要逃离黑暗。

    然后——撞入了他哥的怀抱。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就此获得了新生。

    可殊不知，自己拽着那个曾带他走向光明的人，一同坠入了一个更为黑暗的无尽深渊。

    轰——

    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传来，梦境开始崩塌，地面横裂开一道缝隙。

    “跑！”向淮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急忙抓住方余迟的手，拽着他拼命往前冲。

    他们一路狂奔，直到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大，最终停在了光明的出口处。而梦魂却站在对面的阴暗深巷里，中间的裂缝将他们隔开，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谁也过去不了另一边。

    暗巷里依旧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尽的哭泣。小时候的宋译蜷缩在角落里，抱膝埋头，肩膀微微颤抖。突然，他抬起头，银白的发丝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出口处的光亮。

    他像是看到了希望，猛地站起身，拼命地朝这边跑来。可就在他快要接近时，脚下的巨大裂缝让他猛地停住脚步，惊慌失措地后退了几步。

    他焦急地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朝裂缝的另一边喊道：“哥……带我走……我害怕……”

    梦魂停滞在半空中，目光复杂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而后低低笑了一下，说，“我的人生完了，但我哥还没有……你们走吧，带着我哥摆脱这里，走向光明，离开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说完，梦魂的身影缓缓向下飘去，倾身抱住了小时候的自己。

    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拯救他，而他，也不再需要了。

    方余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