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疤痕也在缓慢褪去。滋啦滋啦地灼烧内里的皮肉。

    这点细碎的声音被风声无限夸大，传进了苍宿的耳朵里。进而开始灼烧他的理智。

    “看破不说破啊。”君无生露出玩味的笑容，对这些痛楚不甚在意，“这话要我说几遍国师大人才能领悟？”

    “有些事也并非我想说破，只不过是省了旁人不断试探的功夫罢了。”苍宿面无表情道，“偏生就是有人不信邪，非要我一五一十摆出他的恶劣才肯罢休——我就是在说你。”苍宿挑了挑眉，泪痣随之浮动。

    鬼村那个阵到底是怎么破的？究竟是它自己年久失修，还是道士破坏，亦或是有鬼从中搅水？

    香云罗，宿宿，老鸨，鬼村，地府。一条完美的线，是谁在旁推波助澜。

    甚至再往细处想，很明显的一个——暴走的怪物。

    鬼村这么久都只有散鬼作乱，怎么方虚随便插个发髻就能引来这么大个庞然巨物？

    这些苍宿一直没有说破，他根本不屑说破。

    非但没有说破，他甚至每每都在纵容。

    但君无生好像就喜欢他把这些东西挑明似的，好像就喜欢让他知道，这一路来所有苦难都是早被某人策划好了一样。

    苍宿就不是很明白了，君无生就非得要这种势同水火的关系才乐意吗？

    他原先不明白，不想深究；现在依旧不明白，也不想深究。

    他为了能活下来已经费了很大力气了，他为了弄明白自己的境地已经费了很多心力了。他不想再在一个窝里和自己人内斗，徒增疲劳。

    但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想化干戈为玉帛。

    君无生深深地看着苍宿，也是很讽刺地笑了笑：“既然知道，何必要自作多情？苍宿，上回你捉我姑且可以称为‘好运’，但这种好运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的。我也可以很保证地说，以后都不会有。”

    旋即，他又单手勾起石桌上的茶盏，惬意地倒了杯茶，递到苍宿眼前：“消消气？”

    苍宿直接甩开了茶盏。

    杯子直朝君无生胸口处打，可君无生只是微微偏身就避过了。于是杯子砸向了他身后那棵古树。又是啪嗒一声，比方才玄冰玉环砸下的声音要闷点，要响点。

    君无生回过头来，十分惋惜那个摔碎的被摔碎的杯盏似的，啧啧摇头。等他再反过头来想说话时，却见苍宿已经走了。

    走得很快，他只瞧见转角的一片掀起的衣角。

    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收了回来。

    玄冰玉环功效奇佳，哪怕被摔得粉碎，最后也残留了阵阵凉意。这凉意穿透了脚底，发散到幻化的鬼影中，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默默压制住伤口愈合的刺痛。

    鬼使神差地，君无生退了一步，又捡起了几片碎块。

    一种毫无由头的情绪滋然而生，他很奇怪。

    苍宿锁紧了卧寝的门。

    他耳膜都快气炸了！

    “神经病……”苍宿低声骂道，衣服横七竖八地挂衣桁上，踢了鞋就躺上床榻。

    他看了眼天花，又闭眼。没过多久，睁眼，闭眼。突然把枕头甩了出去。

    刳嗤——

    软实的枕头在地上磨了个狗啃泥，拐着腰子无力地摊在衣桁边，与那些乱糟糟的衣物相顾，无语凝噎。

    苍宿一气之下又坐了起来，盯着那枕头盯了半天，又甩下脸色走下床去捡——他没枕头睡不着觉。

    “我就是闲得慌，有这一日空闲不休息，跑去暗室做法器？”苍宿把枕头捡起拍了拍，一会骂这句，一会又换一句，“不对，就算是我拿来练手的东西，给了他都算好了，他有什么嫌弃的？要给了方虚，方虚能连着三天三夜围着转。”

    苍宿把枕头压回来，又左右整了整。重新躺下。

    难掩情绪，他就侧过身来，压着心脏把自己闷在被褥里，就这么气着睡觉。

    睡醒一觉，什么都又是新的了。

    流光从屋脚移到了屋檐，临近傍晚，乌云却蔓延过来，笼罩了最后一丝光辉。天空突然闪了闪，炸起一道闷雷声。

    苍宿半睡半醒间皱了皱眉，刚从被子里探出的头又埋了回去。

    其实他就算睡了，嘴上也不会饶人。此刻被雷一惊，又下意识骂了几句。

    一滴水从池边枯叶掉下，打出一圈涟漪。

    没过半会，淅淅沥沥。倾盆大雨降了下来。

    整个京城被一层朦胧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