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道：

    “阿衍，委屈你了，这几日你先不必入朝堂。宫里的花都开了，你权当休息休息多玩些日子。无事来陪寡人聊聊天，如何？”

    华衍暗自磨牙。面上盈盈微笑道：“能伴驾随君本就是臣弟之幸。是皇兄体恤，我又有何委屈？”

    本以为会被褫职的老匹夫严司博病假仍未休完，一时还不得来上任。定王殿下强打起精神，呆在文昭阁替宫人看顾起小世子的功课。

    管教小孩让华衍心力交瘁疲惫万分，暂时也没心思去多折腾别的。

    倒是小世子华樊高兴坏了。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抱着他大腿乐颠颠地喊皇叔皇叔你最好啦。

    定王麻木地扯扯嘴角，语调半死不活：“…本王一点也不好。”

    虽然名义上喊叔叔，实际两人不过就相差了个十岁左右。辈分这样怪异，还不是因为当年宫闱里后妃们闹腾的结果。前朝后宫互相倾轧，自老五后，隔了多年华衍才得以出生。

    而华衍也根本不喜欢哄小孩。只是自小在皇城耳濡目染，他早习惯天家这一套表面上装模作样的和睦了。尤其，这里是个完全以利益为导向，最看重温良恭俭血统与尊卑、同时也最不讲温良恭俭血统与尊卑的地方。

    他现在对华樊好，也不过因为他与淮王有约而已。

    就像看起来太后、淑和公主等长辈都有些宠惯纵容华衍。但除了仙逝的父皇以外，谁不都是演的。

    ……

    此刻正是上朝的时辰。春日晨曦沐浴下，巍峨的皇城清寂无声。

    宽阔明净的文昭阁西阁，檀木案几上一支琉璃沙漏簌簌轻响。小世子华樊正埋头伏案默写赋文。

    那双粗笨肉实的小手歪歪扭扭地抓着饱墨的和阗玉狼毫笔，一撇一捺间，落笔很是吃力。

    他写几个字就停一停，咬咬指甲又挠挠头。偶尔，还抬头用那茫然无知的大眼睛傻登登地望向华衍。

    玉冠高束的定王殿下在旁支颐，面无表情地与小世子对视。

    华衍心道，记得以前他爹的功课就不怎么样，果不其然。他这个胖墩墩的独子显然也并未能青出于蓝、争一口气。

    其实在所有皇嗣中，外加上三位公主淑和淑华淑文，只有他与华渊两个是样样精通门门出色。

    而华灏得了父皇真传，只擅长吃吃喝喝与到处纳美人。听说，他亲哥三王华湘当年功课也很一般。兄弟俩如此朽木，想来生母定是也拖了不少后腿。

    不亲自教育不知道。一看这孩子糟糕的礼仪举止、丑陋歪曲的蚯蚓爬字迹，华衍就觉牙酸又头疼，演都演不出疼爱与喜欢了。

    …真不知老五究竟是和什么样的女人弄出来的。

    想至此，定王殿下颓丧地深叹口气。心道，以后定要娶个与自己样貌相当，外加温柔贤淑、聪明绝顶的王妃再生孩子。

    不不不，最好还是不生孩子为妙。

    此时抠着指甲的小世子还在犯傻地愣愣瞅他。定王淡淡道：“看我干嘛，本王脸上有字么。背不过的先空过去。”

    语毕，倦怠地转过头，支头去看木窗下一大团一大团浓艳分香的花树。华衍心想，也不知臭女人现在在做什么…

    每日对他不是冒犯顶撞就是视而不见。他一想她就来火气，一点也不想见到她。

    在锦簇的茂密枝叶缝隙里。宫苑更远处，许多绿衫宫人细密如蚊蚁般围在一起。

    他正出神地想，忽有人来。王青悄无声息踏入文昭阁，附耳道：“主子。听说梁姑娘冲撞了太后娘娘…”

    .

    文昭阁之下，宫苑中。

    几名宫人默然垂首在旁。正中，暗红滚金华服的太后冷声斥道：“进了天家，见人不避遇驾不跪。这是谁给的规矩？”

    “…好啊，不肯说话是吧。既喜欢站，你便站吧。”

    边说，那双苍老但养尊处优的手指边习惯性地轻轻拨动一串形状古怪的白色念珠。

    哪怕是一口气说了如此些话语，发髻边沿坠的那颗华贵凤珠仍如静止般端庄不动。女人周身雍容的气度礼仪始终完美，丝毫无损皇家威严。

    谢太后以眼神示意了下搀着她的大宫女，肃穆地提高声量：“宛珠，着人看着她，让她好好站够了。”

    之后几名宫人搀扶着太后娘娘上了步辇。众人也都安静散去了。

    梁曼漠然地立在春日灿烂的日晖下。旁侧，两个强健的嬷嬷坐在树下虎视眈眈。

    她倒没有开口辩驳什么，左右也没什么好辩驳的。远处小径花丛掩映间，偶尔有来往路过的宫人，也都目不斜视地低头过去了。无人好奇来看。

    其实罚站倒也没怎样。上学时谁没被罚过站，她以前还常被罚太阳下跑圈。

    今日的太阳也不算毒辣，感觉倒还好。只稍微有些刺眼了。

    她抱臂打了个哈欠。梁曼眯眼，漫无目的地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