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时间，花明夷又开始想起那个人。他好像又回到了璇玑的那段时光。

    北宣静寂。园囿并无繁花，也无林莺百啭夜啼。就连风起也寂寞无声。清冷的夜里，只有他与星与月相顾无言。

    其实，花明夷既不喜欢月亮也不喜欢望星，因为他早腻烦了。

    左右这月相从朔到晦不过区区八种。星相虽难测，但天幕里统共也只三垣四象二十八宿而已，翻来覆去真没什么新鲜的。望久了这样一成不变的夜空，只会让孤独格外难捱。

    花明夷好久不曾感觉到孤独了。来到中原后，那个人已经快被他抛在心底最深处。

    镀金的琁题玉英之上，银白月光如瀑倾泻。他坐在冷寂的飞檐上望月，掌中下意识地轻抚那颗珠子。

    只有在想“他”的时候，花明夷才会感到久违的孤独。

    白日里，他看见了梁曼在气势汹汹地寻他。花明夷已经习惯了与她在一起的生活，他按捺不住很想跳下去和她说说话。可手下一摸珠子，脑子便清醒了。

    …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呢。那个人恐怕不会出现了。远远望着她，他如此在想。

    这一个安静的夜里，花明夷开始回忆起等“他”的那段日子。那段时间的心情似乎与此时的心情别无二致。那时，他谁也不想见，什么事也不做，每日就是在想那个人。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日日眼也不眨望着一晦一明的天空想他。

    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现在在哪里。想他什么时候来。

    等待真的是件很漫长的事…花明夷此刻在想，梁曼是不是也在等他。就像他在等他一样。

    可他清楚自己不该忘了他。处理完她的事，他要回璇玑继续等待了。

    将等变为一种习惯，痛苦成了习惯就不痛。也许他已经不来了，可他还要一直等下去。

    .

    于榻上养了不过几日，定王殿下就实在卧不住了。众人也早习惯他们主子这种脾性，无人敢去劝、更不敢私自喊大夫来。华衍不许任何人来搀，自己硬是扶着雕花床柱下地走动。

    手下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来报，未在上京城寻到刺客的片缕行踪。

    行宫这帮鸡贼的各个都很清楚他的脾气。自知有愧，跪禀时全将头埋得低了又低、声音抖了又抖，生怕自己成为那个捅漏天的倒霉鬼。定王却破天荒丝毫没有发火，平静地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坐在左窗下的太师椅，默然去望胭脂色的晓光慢吞吞爬上廊下清润的玉阶。

    王青来报。他按照殿下的吩咐，以抓贼的名义将北宣行宫内殿外殿一千三百八十四人的底细全摸了个底儿掉。

    这一回可真是北宣行宫建成以来的头一遭。抖筛子一样，王青顺势将所有来历可疑面色藏奸多余无用的、还捎带些不正大光明有裙带关系的，拔萝卜似的一股脑全剔了出去。

    他没讲底下那些人被撵走时都怎么哭天抹泪呜呼嗷嚎的。但这些场面能从他皱皱巴巴被汗腌渍透了的大红官服上可见一斑。王青对着张记录名册的卷轴念道：“再清走典膳所尸位素餐的二十五人…现如今，外殿拢共还剩五百七十一人。内殿则区区二百不到。”

    这一削相当于削走了一半的宫人，这把可真是将北宣筛得有够干净。

    定王轻轻点头。又问：“如今行宫内典议所、工正所剩有多少人。行宫护军又有多少。”

    王青磕巴了一下。护军人数是分毫未减，但典议所工正所是是筛过后的人数，他还未记熟。忙向前翻阅名册回禀：“现今典议所四十六人，工正所九十三，护军三百人整。”

    定王摸索着掌心一只竹雕的玲珑嵌环，沉吟道：“本王既不修殿，北宣也无甚大礼，各留十人应付足够了。至于你们护军…”

    说至此，华衍阖上眼。声音似乎也带上些倦意。“就留五十吧。”

    如此就相当于将北宣本就所剩不多的青壮男人又给剔除大半了。其余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王青与李富已经明白了不妥之处。惊得双双跪下去：“主子，不可啊！万万不可！”“护军乃北宣之重，削什么也不能削它！五十人怎能保护殿下贵体！”

    其实两人的担忧并无道理。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处在这个敏感的位置、这个敏感的身份上，一举一动都容不得别人多不多想。一旦皇城有所变动，不管好的坏的，北宣必定首当其冲地大受牵连。

    虽说历朝历代藩王府可豢养的军队人数都是有规制的。可不管有没有什么心思，哪个有封地的不希望自个手下可用的越多越好。

    多的是地方藩王偷偷在宅邸规格、护军数额上越制的。只是山高皇帝远，无人追究无人来查罢了。

    可惜北宣这个地方离上头实在太近了，别说门口栓了条狗，就是北宣山上飞来只沾点金光的鸟儿皇城那里也是一清二楚。因此行宫护军这三百人，自先帝龙驭后一直都是三百人。

    哪怕老五华灏被封了庆州还有自己的几千护军。